妖界篇_第247章 也仅仅是一口气而已

    “不是吧，小姐，我们就离去几个月而已，居然有这么大变化，真能折腾！”红萼啧啧称赞道。

    不是我不懂，而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几个月而已。

    隔壁坐上一贵公子口沫横飞讲着，金陵刺史秦家是当地有名的望族，族中做官、考上进士之人不少，刺史公膝下几子都是人中之龙，他的大儿子尤其了不起，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想必前途是无量的。他膝下还有二女，个个天香国色……

    “狗屁天香国色，又不是没有见过。”我颇不服气，什么跟什么嘛，现在已经是夏天，酷暑难当，难免火气旺盛。

    “他们没见过嘛，消消气，消消气，这群乡巴佬，见过什么世面啊，知道什么叫做天香国色啊？乱用形容词！姑娘你这样的，才叫天香国色。”红萼连忙拿绣着牡丹的团扇给我扇风，总算凉快了一点。

    旁边有人投来了鄙视的目光，本仙姑才没有看见呢。

    秦家的大女儿已经许配给人，不用说，嫁得十分门当户对。现在二女儿秦婉宜年满二八，也要许人，二小姐是秦家唯一的嫡女，当然要嫁得更好。她在幼时就与表哥门下侍郎之子李仪定下婚约。门下侍郎是正三品官员，而且当时侍郎还年轻，前途可谓无量，这门亲事本是极好的。可怜天有不测风云，门下侍郎被免，一气归天。而李仪本人，连续三年都没有考上进士。刺史公眼下家大业大，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对于这个侄儿和未来女婿，怎么看怎么怒，怎么想怎么不甘心。以当年并没有正式下聘为由，和其他名门世家眉来眼去，前段时间，刺史公就准备接受淮扬刺史的聘礼，幸好二小姐以死抗争，此事方作罢。

    今年春，大公子考中进士，随后被选为五品京官，做官做回长安，本已是天大的喜事。谁知道好事成双，大喜过后，来了更大的喜。二小姐美貌过人，芳名远播，中书侍郎杨彦又派官媒来求娶二小姐。官媒说，中书侍郎的三公子，年方十八，娇逸未婚，年少高才，正与二小姐乃是天作之合。

    中书侍郎乃是正三品，而刺史才从三品。所谓官大一品压死人，况且侍郎又是京官，皇帝身边的人，刺史公喜出望外，立马同意婚事，接受了聘礼。

    谁知道刺史公这样趋炎附势，谁知道生下个深明大义的好女儿，二小姐秦婉宜以好女不嫁二夫为由，寻死觅活，今日剪刀，明日上吊，后日跳湖，非要退还侍郎的聘礼。

    听到这里，我很疑惑：“红萼，李仪不是准备下聘了吗？”

    红萼满脸不屑：“呔，也要看刺史公接不接。”

    “此话怎讲？”

    “现成的正三品中书侍郎，死了八百年的从三品门下侍郎，要我，也接中书侍郎的。”

    我恍然大悟：“哦，小蹄子，想嫁人了，这就想着接聘礼了，还对夫婿挑三拣四的。”我抓住机会，连忙浅笑着问红萼：“你想接哪家的啊？”

    红萼暧昧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挑了挑我的下巴，轻佻笑道：“呸，既然是我接聘礼，当然是遣你出嫁啦。岂有新嫁娘自己接聘礼的？只是不知道姑娘你，愿意接哪家的呢。这李公子好不好啊……”

    “呸！呸！”我脸上滚烫无比，连忙去打红萼的手，臭丫头！

    此时是唐朝，胡风盛行，程朱礼教还没有兴起。皇室里颇有胡人彪悍的血统，丑闻频出，一女嫁父子两人这种事情也有，更不要说其他的花边新闻了。所谓上行下效，民间什么寡妇二嫁、三嫁；什么私奔结亲；什么离婚再婚都很流行。各种公主、妃嫔引领时尚改嫁潮流，女子侍二夫、三夫都算正常现象。何况当年虽然口头承诺，确实没有正式下聘，更没有合过八字，所以压根儿谈不上什么二嫁三嫁的。刺史公才不管二女儿的小花招，悍然收了聘礼，如今连生辰八字都算过了，就差合婚书了。

    刺史公一方诸侯，人中龙凤，自然说到做到，雷厉风行软禁了秦婉宜。当年他看妹妹面子，收留李仪。谁知道李仪这样不上道，居然勾引名门嫡女。刺史公动了雷霆之怒，乱棍将李仪打出城，连东西都没有让他收拾。据说那秦婉宜、李仪两只苦命鸳鸯，毫无办法，双双生了重病，满金陵的人都心生同情，每家茶楼酒家都不缺侠客义士口沫横飞，抨击刺史公。

    “你们这样义愤填膺，倒是去刺史府说道说道啊。”红萼一片热忱，热心地替那些义士们出主意。

    茶楼里，人们看天看地，喝茶赏花，一片安静。

    兜兜转转，我在城外一个小茅屋找到李仪。古人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人果不欺我，我将眼睛揉了又揉，刮了又刮，最终确定，一丈之外的那个病歪歪的男人，确实是曾经潇洒磊落的李仪。

    我冷眼旁观。李仪身有棒疮，满脸菜色，他卧床不起，形貌憔悴不堪，要有多落魄就有多落魄。幸好他那叫洗墨的书童，颇为忠心，端茶换药，耐心服侍他。

    洗墨那小子，鬼精灵的，长得眉清目秀，怪讨人喜欢的。

    比李仪更可怕的是他的心上人秦婉宜，这个千金小姐，现在瘦得如皮包骨头，气若游丝，病得半死不活。她躺在刺史府里富丽堂皇的绣楼里，饭也懒吃，茶也懒喝。我躲在刺史府的房梁上，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比一日衰弱。有一天，我甚至看到了两个鬼差，在她的一丈之外徘徊。

    若不是忌惮她身上的转轮珠厉害，说不一定，两个鬼差早就扑了上前。只是这样下去，她的魂魄迟早离体，她迟早会被鬼差带走。

    满府哗然，人群奔忙，川流不息的医生来来往往，甚至秦莫愁那刚刚考上进士，最近才去京城上任的大哥秦源也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秦源一下马，水也不喝一口，逃命一般奔入绣房，一见妹妹的模样，立马眼眶一红，拉着妹子的手，保证自己一定替她说情，必然劝得父亲大人回心转意。

    秦婉宜的眼中，闪过一些光彩。

    然而，任秦源跪地哀求，任秦源泪流满面，任秦源磕头连连，他们的父亲大人却绝不改口，刺史公冷着一张脸说道：“此事已定，莫多费口舌！在没有收聘礼、合八字之前，也许还有转圜之地。如今已经接了侍郎的聘礼，悔之晚矣。就是婉宜死了，她的牌位也是杨家的。源儿，你这一辈子，还想不想在长安混？”

    秦源的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上，他额头上的血，合着脸上的泪水，血污满面。

    好一出人伦惨剧，然而这些事情与我有何相关？我逗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姬清玄早就告诉过我，一个人的命运，早就由司命神君写好。一个人的姻缘，自然由月老牵线。一个人的寿数，大司命早有安排。两个人若是有缘无分，无论怎么样费劲扑腾，扑腾得头破血流，扑腾得肝肠寸断，终究不会有个好结果。

    那洗墨忠心耿耿地服侍着他家公子，米也少，柴也少，钱更是没有，明天完全一片漆黑，尤抖擞精神，日日说些：“将来中进士，当大官，光宗耀祖，洗雪前恨。”的屁话安慰李仪。

    你别说，这招真的有用，洗墨天天念，时时念，随时随地都在念，李仪含着一口怨气，病情居然没有怎么恶化，身上棒疮也一日比一日好转。

    可怜的秦婉宜，却是一天比一天糟糕，已经没有办法更糟糕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人绵绵到绝期！这场烂戏唱到如今，那两个索命的鬼差早就等待得好不耐烦，此刻眼见秦婉宜油尽灯枯，魂魄即将离体，都欢欣鼓舞，蓄势待发着。

    说起来，我以前是小姑娘的时候，小妖们都不喜欢我。我经常闲得无聊，就去找“姬叔叔”闲磕牙。姬叔叔一般都忙着写各种卷宗，天大地大，莫非王土，天帝也管不过来，地方神就会负责把所辖范围内大大小小的事情记录下来。姬清玄很忙，他被我在旁叽叽喳喳地烦得了不得，就会让我看这些司命神君写的烂戏，真是形形色色，各种花样翻新，层出不绝折磨着凡人，直叫人肝肠寸断，被命运纠缠得如梦似幻、欲罢不能。

    那时候，我常常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如今见得多了，我早就淡定了。眼前这场狗血剧，只有秦家大公子秦源让我深为叹服。这个小伙子，五品京官，在京城立足未稳，居然为了妹妹，硬着脖子，铁了心要去京城退还聘礼，要回妹子的八字庚帖。他根本不怕得罪杨家，要知道赫赫杨家，在本朝，堪称世代贵胄，亲朋满朝野，光一品夫人，杨家一口气出了四五个。

    秦婉宜的悠悠一口气，就悬在她哥哥的真挚许诺上，怎么也不肯落下，让那两个鬼差好心焦。

    可是，也仅仅是一口气而已，游丝一般，那么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