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篇_第252章 番外：勇敢之罪三

    一切都很顺利，只有那王姬一如既往地心狠。

    洛海行宫，层层岗哨，根本无法划船接近。齐国的春寒陡峭，他游了足足四个时辰的海，才见到那披着白狐裘的王姬。他一提到“公子弘”，王姬的眼圈顿时红透了。可是当他自己跳入那汪洋大海，王姬明明知道四个时辰的来回游海，他很可能会脱力而死，却冷笑一声，并不阻止。她将他的命，就看得那么轻贱？

    一月又一月，足足一年，他隔三差五冒着生命危险混入洛海行宫，王姬却连面也不见他。

    王姬一直那么狠心！王姬的哥哥也依然那么强横。国宴之后，仅仅因为他看了她，她哥哥差点把他的眼睛挖掉。他曾经一次又一次问自己，他是不是连仰望她的资格也没有？

    然而，勇敢的战士总是越挫越勇，永不服输。所以，他就是不服输。他让他的父亲替他发国书向王姬求亲，自然是再一次被拒绝了。还招惹得世子两次大动干戈，将他打得伤痕累累。严重的棒疮越发高烧。伤痕累累却得不到医治。在一片火烧的炙热里煎熬了一天又一天。浑浑噩噩之间，一会儿如着了火一般的炎热难捱，一会儿如在洪水之中翻滚挣扎。忽冷忽热，人在冷热之中煎熬，恍若迷失在失火的天堂。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这荒芜凄凉的一生。我乃周文王第十四代孙，祖上封于暨国，周天子嫡传血脉，却活得比一条流浪野狗还狼狈。

    额头上一片冰凉，迷迷蒙蒙勉强睁开眼，是姜璃那泪眼迷蒙的一双眼睛。她的脸颊清减而憔悴，脸上半分脂粉也没有，眼睛红肿，这只是一个荒谬的梦吧，她会为了他哭吗？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一滴又一滴，那么炙热，又那么烫人。他的手放在她的脸上，手指摩挲着梦中美丽冷清的脸颊，他眼中有朦朦胧胧的水汽，对她淡淡笑着：“阿璃，你这么美。为什么这么狠心？只有在梦中吧，你才会替我流泪罢？”

    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

    当他醒来，侍从们告诉他，王姬来过，劝他早日离开。

    他凭什么离开？

    他凭什么离开！

    你原来，也会真的为我流泪吗？

    我要得到你，无论任何代价！

    初夏，草长莺飞。太子到临淄那一天，全城热议，繁华如梦，跟过节一样。八匹白马拉车，一色雪白的高头大马，连马蹄铁也是金光闪闪的。周天子的储君已经到了临淄，亲自来向齐候求亲。王姬夹杂在满城的少女看着热闹，灿若朝霞，语笑嫣然。他又好笑又心酸，好笑的是他知道，太子曦已经遇刺重伤，就算姜钰不出手，他也会出手。心酸的是，果然王姬一如既往，只对大国的储君有温柔笑容。

    ……

    她对蒙斛说“你们先退开，横竖暨国在哪里，他敢怎么样？等我出了事，就去灭了他的国。”

    她骂他：“关你屁事！你这样无礼，早知道杀了你。”

    无礼，什么叫做无礼？他将她抱离地面，她的背被他用力抵在土墙之上。他紧紧的拥抱让她喘不过气，他的指甲深深的掐入了她的肩膀里。他的双眼瞳孔迅速放大，脸上是疯狂而炙热的光芒，粗重而混浊的呼吸向她喷去：“你知道，什么叫做无礼吗？除了身份，姬弘那点比我好？”

    我就是对你无礼了，我对你无礼又怎么着了？

    他把她弄得好痛，她使劲挣扎，他把她双手紧紧压制住。然后，他的头俯下来，……她拼命咬着牙齿，他的唇齿霸道无比，拼命攻城略地。撕咬间，有血腥味从她们的唇齿间溢出，鲜血从他的嘴里流出，他的脸一片扭曲。

    他的舌头被她咬伤，表情凶狠，语言含混：“姜璃，今日，我就对你无礼了，你要杀了我就杀！只要你不杀，你就是喜欢我，你一天未嫁，我一天都不会离开。”

    她破口大骂：“姬筠！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杀了你！扒了你的皮，灭了你的国！”

    他放开她，大步走开了。好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小爷我等着。

    然而，等来等去，她并没有杀了他。

    相反，他最终还是得到了她。

    她认真凝视他，那乌黑晶亮的眼睛，眼神闪烁着疑惑：“不行，你今日必须和我说清楚……你是娶我，还是娶齐国？”

    他无法面对这双眼睛……他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掩盖了那双睁得圆溜溜的双眼……那双光华璀璨的眼眸。

    无论如何，千回百转，他终究完完全全得到了她。那个像是月亮高高挂在空中的少女，就这样温温暖暖地倚在他的怀里。当她脱下繁复华丽的服装，当她脸上的脂粉洗净，他才发现，其实她也没有那么美。她的眼角有颗小痣，那是风水先生所说的泪痣，主一生流泪。她的嘴角有些歪，笑着的时候嘴角就是歪的。

    她也不再像从前那么盛气凌人，虽然还是很骄傲。

    洗净艳妆，她不再是那梦中高高在上的仙子，而是唾手可得的娇俏小女子。仔细一看，剥掉王姬的身份，洗掉宫廷装束，她也不过是个女人，是个妻子。可是，她像一块暖玉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那萦绕在头顶九年的雾霾却消散了。像是从长达九年的噩梦醒来，他变得很爱笑。他很得意：他的勇敢，终究拯救了自己千疮百孔的命运。原来，命运是可以被自己拯救的。人人都说，暨候姬筠是一个十分爱笑的人，而且十分骁勇善战。

    这一笑，就是足足八年。他本来以为，他一定能笑到携手到老的那一天。

    ……

    直到那一天，在齐候的葬礼上，在齐宫里，他亲眼在一起看见，姜璃被姬弘抱在怀里……直到他看见，在大军压境的时候，她登上了叛逃的马车……直到他看见，她带上金银细软，准备和蒙斛翻墙远走高飞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

    他被激怒，扬起手来，像闪电一般，左右开弓的一连给了她好几个耳光，将她打翻在地。“八年了。”他瞪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痛楚。他的话语一个字接一个字，刺痛无比。“就是石头，也动心了。就是冰块，也快化了！你却还记挂他！”

    他紧紧抱着她，往卧榻狠狠一扔，声音冷静而冰凉：“那么，就算我是狗，今生今世，你也得跟着我！你嫁到暨国，就是暨国人，这也是礼仪！”

    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边疆做着困兽之斗，内宫做着困兽之斗…… 边疆巡防，一个刺客以雷霆之怒刺来一剑，他早有察觉，如闪电避开了，却是蒙斛。当年的孩子姬筠在蒙斛面前走不过三招，而现在的姬筠已经长大，蒙斛却快四十了。很快，刀就架在蒙斛的脖子上，明晃晃的剑锋闪烁着刺目的光辉。

    蒙斛破口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都是我们当年的一念之仁，反而害了自己。”

    少年时候的屈辱突然冲入脑海，他狠狠拽着蒙斛的衣襟，歇斯底里；“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们？什么叫你们？你一个侍卫，你和谁称作你们啊？你们又怎么一念之仁了？是你架着我的手，让你尊贵的主子打我，然后再一脚踩在我的脸上吗？”

    ……

    直到成婚十年后，他被捆缚在刑场，已经做了亡国之君。他印证了当年的誓言：若背叛晋候，愿被千刀万剐。此生他从未做过懦夫，这是他此生最后的勇敢：社稷亡，君王死！

    眼前一片血红，在血色迷雾之中，他看见了盛装走来的王姬。王姬缓缓而行，盈盈而笑，走得很慢，很端庄。乌发同红衣一同飘扬在在风中，明艳如深谷玫瑰，飘逸似夜空流云，光华璀璨，举世无双。两年来彼此的折磨终于到头了吗？岁月留给她的痕迹，被浓厚的胭脂水粉所掩盖，一如十二年前的美丽冷清。

    她是他一生最温柔旖旎的一场美梦。然而，美梦总是会醒来，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究竟是当年从噩梦中醒来，还是今日美梦做醒了？他将她带了回去，却在有一天，看见她登上了远去的马车，又在另外的一天，看见她和她的侍卫准备翻墙离去。在冬天的城楼之上，她流着泪水，咬着牙告诉他：“我恨你！”

    她的心，为什么可以一直这样狠？

    和着夜晚的凉风吹拂而来，是合欢花浓郁醉人的香气。合欢花，洒满了从城门一直铺到了敌营的红毯上。合欢花？我的王姬，你的身形如此缥缈。再见了，你从此可以嫁给你的心上人，过上你梦寐以求的生活？我毁了你的美满姻缘，而你终究注定是属于他的。你给我的，我给你的，不过是一场八年的空欢喜。

    我的王姬，你爱过我吗？

    阿璃，你爱我吗？

    阿璃，你以后自己好好过吧，我走了。

    若从头来过，我绝不会如此“勇敢”，耽误了你的姻缘，自己落得个社稷亡、君王死的下场。

    再见！我的阿璃。

    再见！我的夫人。

    ……

    再见，我爱过恨过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