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篇_第253章 恶妖金陵白蛇录

    我展开手上卷宗，卷宗很长很长，我随意翻开中间一页。发现卷宗并不是文字的，而是活灵活现的，就如轮回镜一样。

    夕阳西下，漫天晚霞映得湖面一片金黄，浩浩荡荡上百里，烟波飘渺，摇荡着破碎的金光。湖里有一片白浪，忽上忽下，却是一条白蟒。

    白蟒上岸，变成一个少女，清丽秀美，布衣金钗。晚风和熙，吹过这湖边小镇的柳树林，卷起漫天白絮，洋洋洒洒四处飘荡。臭蛇缓缓走近一家简陋的酒肆，破木为梁，茅草为房顶。

    酒肆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喝酒了，人们跪坐在矮榻之前，相互劝酒。看人们这古朴的打扮，应该是先秦时候了。

    “佘姑娘来了，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啊。”一堆人有男有女向臭蛇打招呼，热情洋溢。他们的身边，还随意放着很多锄头、铁锹之类的农具。看来是种地的农夫农妇，一天辛苦归来，找个简陋的酒肆喝几杯劣酒，消消疲乏。

    臭蛇低了低头笑道：“今日耽误了。”

    一个大汉豪爽笑道：“佘姑娘是在大户人家当差吧，要听主人的安排。不比我们这些泥腿子，干完活就来酒肆喝几杯。”

    臭蛇脸上有些微红：“是啊。”

    先秦时代，民风古朴，并没有严格的男女大防。大家开始在一块说话、吹牛、唱歌。有人在酒肆外面燃起了一堆篝火，放些山上的猎物烤着。

    “佘姑娘吃点这个吧。吃过没有？”一个健壮俊朗的灰衣青年递给臭蛇一个烤好的番薯。

    臭蛇接过，好烫，她慌忙把番薯从左手扔到右手，又从右手扔到左手，烫的她直跺脚。好一会番薯才凉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番薯的皮，甜香四溢。她低头咬了一口，轻轻笑道：“挺甜的。谢谢周大哥。”

    灰衣青年低头凝视着她，双眼亮晶晶：“这一个红红的，肯定更甜，佘姑娘再吃一个吧，我一人能吃五个呢。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佘姑娘，姑娘是哪家的？”

    臭蛇心头一慌，勉强笑道：“周大哥，我家人丁单薄，没有这里热闹，所以我偷偷溜出来玩。我不能告诉你我是哪家的，对不起了。”

    灰衣青年摸了摸头，憨厚一笑：“没有关系。他们都说姑娘可能是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侍女，你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

    人们团团绕着篝火席地而坐，唱起歌谣来。

    灰衣青年在篝火面前，踏歌而舞，开口歌唱。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 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篝火将青年的脸映得通红，他的歌喉雄浑而豪爽，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臭蛇。

    灰衣青年对臭蛇伸出手来，笑颜如篝火绚烂：“佘姑娘，一块跳吧。”

    臭蛇摇摇头：“我不会，我还是看吧。”

    他的眼神璨璨，篝火在他的眼眸里盛放。他在臭蛇的眼前欢快地转了几个圈，臭蛇一时有些慌乱。他一把拉起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带领着她跳着。

    他挽着她的臂膀，手忙脚乱地跳了好一会儿。她笑得没心没肺，跳得脸上全是汗。好累啊，坐下来喝点酒。她的脸被烈酒染得有点红，有相熟的村姑不停地劝酒，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佘姑娘，尝尝这菊花酒，味道尤其醇美。”

    佘姑娘笑得傻乎乎地，接过来喝了两口。她看着那还在踏歌的周大哥，周大哥看着她。不一会，她的脸红透了，眼前的景物变得恍恍惚惚，欢歌笑语的人开始变得模糊。

    佘姑娘摇摇头，脑袋依然不能清醒。她暗叫不好，不可能啊！什么酒这么厉害？她连忙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往外走去。

    一个彪形大汉突然冒出来，拉住臭蛇，油嘴滑舌地道：“佘姑娘不要走啊，到我家去喝酒吧。”

    周围开始摇摇晃晃，地也变得凹凸不平。臭蛇知道那酒肯定被人下药了，她不愿意糊里糊涂伤到人，这笔账只有改日清醒了再和这流氓算！臭蛇站都站不稳，一时没了主张，只有拼命往湖边走去。彪形大汉却不依不饶拉着她。那灰衣青年连忙阻止彪形大汉，酒肆一片喧哗起来，闹哄哄的。

    灰衣青年大怒：“流氓，快放佘姑娘走！”

    彪形大汉抽出一把青铜剑，砍向灰衣青年。一起种地的人们都生气起来，抓起锄头、铁锹，和彪形大汉打了起来。大汉显然有备而来，特意带了不少帮手。双方混战起来。

    混乱之中，有血流在地上。血腥味浓烈飘散，闹闹哄哄的人群之中，有一条海碗粗的白蟒横空出世，乱窜在人群之中。

    “有蛇啊！”人们惊惶大叫。

    臭蛇的头疼欲裂，眼前的人物都重叠再分开，分开再重叠。眼前的道路也变成无数条，道路交缠，都在面前乱晃，不知道哪条才是逃跑的路。

    “蛇妖啊！”人们歇斯底里。

    所有人都团结起来，锄头、铁锹、青铜剑、柴刀砍向臭蛇。她在极度惊惶和恐惧之中，浓烈的鲜血之味滚滚飘散。

    她慌不择路，往外窜去，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容貌，惊恐的眼眸，那灰衣青年手上的柴刀向她砍来。

    杀人是犯天规的！她慌忙往边上一躲，那柴刀狠狠砍在她的身上。她的脸痛得扭曲起来，身子立了起来。鲜血和剧痛使她清醒，也使她伤悲，她狠狠瞪着那灰衣青年。眼光绿茵茵的，可怕之极，那灰衣青年吓得连连倒退几步。

    臭蛇拼命一撞，终于撞开窗户，迷迷糊糊地往湖边游去。

    她变为人形，失神地坐在地上。她脸上的神色酸楚之极，反手摸着自己背上的伤口，痛苦地喃喃：“我为什么是条蛇，我恨我是条蛇！”

    真是莫名其妙！发什么神经病？我是一只狐狸，可是从来都不怨恨自己是狐狸啊。这都是哪里跟哪里啊？我把卷宗往回翻去，从头看去。

    卷宗之上里面出现了一条小河，和一些低矮的民居，小河的边上，游着一条细细的白蛇，她是一条生长在凡人聚集的小镇上的蛇，俗称“家蛇”。

    臭蛇的一生，其实是极为幸运的。蛇类虽然也是有灵性的动物，却不像九尾狐一般天生灵物，修炼成妖的是极少数，蛇妖一般都出自灵气充裕的名山大川，家蛇修炼成妖的更是几乎没有。

    臭蛇不知道怎么的，却天生灵性，能吸取日月之精华。她是条小蛇时，还不明显。渐渐地，她开始有朦胧的意识，和周围的畜类就开始格格不入。她也无法和那些同类和平相处，同类们一闻到她身上异样的味道，就会发疯一般攻击她，她只好离群索居，隐藏在民居里。

    家蛇里面却出了蛇妖，自然是彻头彻尾的异类，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孤独的人是黑暗的，孤独的人是可悲而可恨的。臭蛇是彻头彻尾孤独的孽畜，她躲藏在黑暗的角落，一分一秒，一天一天，一年又一年……日日夜夜，年年月月……与孤独为伍。

    随着岁月流逝，臭蛇越长越粗，越长越长，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死了。浅陋民宅再也无法掩藏她的痕迹，偶尔小孩和女人一见到她，立即昏厥过去。人们拿着火把、棍棒、刀剑，拼命驱逐她。

    她就像过街老鼠一般，从小镇游了出去，凡人一见她的样子，要么跑得飞快，要么就打，她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去哪里，往没有人烟的荒山窜去。上天慈悲，她运气很好，建业城外金陵山半山腰有一处荒废许久的寺庙，那里有一颗大柳树，树上挂满灵幡，树前摆满祭品，是城里远近闻名的神树。

    柳树饱经沧桑，不知道有几百年历史，餐风饮露之时已久，已有灵性，虽然没有修成人形，却已有神识，可以说话和思考。

    柳树寂寥，树干中空，见到臭蛇，就邀请臭蛇居住在树下。臭蛇在树下的空地挖了一个蛇洞，藏在树下，偶尔从树洞里溜出来，偷吃祭品。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臭蛇慢慢修炼成一个少女，说不上多么美，清秀温柔，楚楚动人的一双大眼睛。

    臭蛇有了人形，方便得多，常常混迹于人群之中，和人玩耍，渐渐快忘记了人人喊打的孤苦日子。这是一个悖论，越是孤独的人越害怕孤独，越害怕孤独却越是孤独。臭蛇被人类嫌弃，她却偏偏喜欢和凡人玩耍。她的人形是个漂亮的姑娘，有了愿意对她献殷勤的男人，也有了愿意和她做朋友的姑娘。她好了伤疤忘了疼，慢慢更愿意和凡人厮混，而忽视了凡人其实多么讨厌她。

    凡人有多少好吃、好玩的东西，可比躲在那阴暗潮湿的蛇洞一日复一日修行来得有意思多了。她喜欢混迹与人群之中，装作自己也是一个凡人。有时候免不了被发现，自然是一顿打。不过，她依然喜欢和别人一块儿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