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篇_第274章 并蒂白莲花

    金陵府最近出了一件极怪的事情，全城的居民都沸沸扬扬在讨论此事。

    十一月初十，黄道吉日，宜嫁娶。

    这天的金陵府真是热闹极了，一路上锣鼓喧天，官道上彩旗飘飘，仙乐悠悠，人间繁华富贵，似乎已登峰造极。几乎全城的男女老少都出动了，大家一清早就跑到刺史府去，看京城里来的中书侍郎的三公子来接新嫁娘——刺史府的二小姐秦婉宜。大家呼朋唤友，吵吵嚷嚷，挤来挤去，简直是万头攒动，人声鼎沸。

    道路中央，铺了华丽鲜艳的红毯，从刺史的官衙大门一直铺到城门。提早几天，刺史府的管事就做了准备，在道路两边喜气洋洋地遮了大红帘幕，路两旁张灯结彩，连树上也层层叠叠挂着五彩绢花绸缎。

    刺史府和金陵府尹官衙派出了无数兵卒维持次序，官兵们一个挨一个站好，手上紧握明晃晃的大刀。大喜当日，自然不能出人命，不然不吉利，所以官兵们也不敢真的砍人。然而无数人头都挤到这刺史府门口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推推嚷嚷的，不时，就有人被挤到红毯上，还有人趁乱去撕那丝绸做的帘幕。场面混乱不堪，让兵卒们好不恼火。

    这边看热闹的拼命挤：“让让，往边上让让啊。”

    那边维持次序的兵卒勃然大怒：“挤什么啊挤，再挤砍你啊。”

    “哎呀！仪仗队已经来了，新郎骑着一匹大白马，新郎真神气！”

    “在哪里呢，让让，我也要看！”

    “ ……”

    管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有好几个挤得实在太过分，将兵卒惹恼，一通乱七八糟的拳脚相加，然而无济于事，后面的人依然拼命往前挤。

    新郎亲迎，大队仪仗在前引路。上百个举着“喜”字和华盖的仪仗队在前，中书侍郎三公子杨彦穿着大红喜服，骑在一匹挂着花的高头大马上，春风满面，后面跟着几十个俊美的世家子弟。再后面还络绎不绝跟着几公里长的迎亲队伍。迎亲的几十匹大马从头到尾，一色纯白；男傧相由清一色未娶亲的年轻贵族子弟担当。

    杨彦一表人才，如玉树临风，从马上一跃而下。在司仪的带领下，喜气洋洋地走入刺史府。

    几十个女傧相选取自金陵、扬州两府的才貌双全的名门仕女，现在正莺莺燕燕地围在新嫁娘的闺房中，新嫁娘尚且没有梳妆完毕。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整白不整，婚礼当天为难迎亲的新郎叫做”下婿”。女傧相们纷纷开始借机出各种难题考验迎亲的新郎，各种乱七八糟的恶作剧层出不绝，花样翻新。

    杨彦被整得狼狈不堪，尤温和笑着，隔着香闺的门，高声吟诵一首催妆诗。男傧相和众位侍卫高声呐喊，声浪阵阵，将秦府的房梁都快掀翻了，催促新娘打扮。

    新妇的首饰被送来，一个个金盘装着：黄金步摇、点翠珠钗、玛瑙璎珞，八宝项圈，翡翠手镯，碧玉金钗……

    婢女替新娘装扮：脸颊上贴上花黄，凤眼桃腮，云髻高耸，髻上压一朵大红牡丹样式绢花，眉若远山，唇若点脂，额间绚烂绽放一朵艳丽的大红牡丹花钿。

    ……吉时来到，男傧相继续催妆，喊声震天，终于将盛装丽服的新娘喊了出来。侍女们引烛笼、步障。新娘穿钿钗礼衣，用金镂团扇遮住容颜，在几个盛装侍女簇拥下，款款登上了七香车。鼓乐齐鸣，仪仗威武，迎亲队伍旖旎而行，浩浩荡荡，蜿蜒十几里，一行人热热闹闹回京。

    这场婚礼，可称得上好事多磨。

    先前还很顺利，官媒频频来往于金陵与长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下了聘礼之后，秦家忽然说二小姐病的很严重，派人去南京一看，二小姐果然病恹恹的，不久，甚至传来死讯了，婚期也就耽误了。

    本来堂堂正三品侍郎府，也不一定非要娶这位地方官的二小姐。但是聘礼已下，八字已和，就没有轻易退亲的道理，况且，中书侍郎替自己儿子聘了金陵刺史的女儿这件事情已经在京城传开了，连德宗皇帝都已经在宴席上随口问过了。

    这个时候，除非新娘失德，不然，成亲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新娘病了，那也只能等着。

    本以为新娘果真死了，可以另外结亲了。派人去金陵一看，刺史公却说，是新娘昏厥过去了，被大夫误判，此时二小姐已经苏醒。

    后来，二小姐就一日比一日病得轻了，不久之后，病就全好了，可以成亲了。

    杨彦千里迢迢来迎亲，他摇摇头，一跃上马。新娘在交拜之前团扇遮面，看这二小姐的身姿，倒也十分娉婷，不知道长相如何，据说是出了名的大美人，但愿名不虚传才好。

    来自长安的各位男傧相们也在窃窃私语，折腾了这么久，千里奔波，万一迎娶了一个丑女回京，怎么了得？

    送亲的是新郎的胞兄秦源，大家看着秦源，只见他坐在高大健壮的青鬃馬上，器宇轩昂，仪表不凡。迎亲的纷纷猜测，他的妹妹应该也品貌不凡，至少不会太丑。

    金陵离京城路途遥远，况且送亲队伍浩浩荡荡，绝不是一天能到达的。到了京城，必须找驿馆将新娘和送亲队伍先安顿下来，另外算黄道吉日，将新娘正式迎娶过门。

    喜轿是八人抬的大轿，轿子两面，是两列眉清目秀的陪嫁丫头。喜轿后面，是抬着嫁妆的无数家人。队伍两边，有成千上万的带刀侍卫和兵卒，以防着半路有毛贼劫道。

    轿帘在徐风中微微颤动，帘幕上是描金绣凤，繁复华丽。

    我微微掀开帘子，往外看去，今天真热闹，现在喜轿已经出城，看热闹的人已经很少了。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一阵风吹来，杨树和槐树飘飘洒洒落下树叶，那曾经青青翠翠的芳草如今也变得渐渐枯黄。

    “姑娘，你今天打扮不错，你做新娘子的样子很漂亮呢，全城都在议论你呢。”红光一闪，华丽的大轿中，红萼俏丽的身影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皱眉：“红萼，你怎么在这里，叫你看住的人呢？城里面的人怎么说？”

    红萼大大咧咧一笑，随意地坐在我旁边，她亲热地靠着我，言笑晏晏。“人好好的在前面呢，你干着急什么啊？横竖死不了，婢子去茶楼酒肆打听了，现在满城里有三种说法。第一种，说是秦婉宜大病过后想通了，人生苦短，何苦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偏偏跑去眷恋穷书生，不但祸及父母，将来子女也受穷。”

    “恩，此言甚是。”

    “第二种，秦家小姐明明病死了，医生都确认了，秦家连丧都发了整整一天了，灵堂上，尸体却意外醒了过来，这也太诡异了，肯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附身了。”

    “这话也很有道理。”我不禁莞尔一笑，这群白痴，他们那脑袋瓜子都能想到的事情，刺史公一方枭雄能想不到吗？

    “第三种说法，说是秦家小姐既然死了，刺史公不愿意放弃与中书侍郎联姻的机会，另外找了个美貌女子冒充女儿，反正杨家在京城，也没有人认识他女儿。只要新娘子够漂亮，想必杨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刺史公这种人，连亲手女儿都能逼死的，又有什么做不出来？”

    “太明智了！”我不禁拍案叫绝，这是哪个高手想到的，高，实在高！

    “现在，众说纷纭，各种说法都有。”

    “姬清玄呢。”

    红萼低头，藏在团扇后嗤嗤笑道：“姬山神暴跳如雷，说是小姐你最好言而有信，此事一了，彻底不见李仪。不然他关你一百年。不过，我看就算小姐你言而有信，姬山神这一次气得够呛，怎么样也要关你个几十年。”

    “哼，我怕他。”我嘴硬道，心里却也七上八下。前两月，按照惯例，姬清玄上天去天庭御史台述职了。我从姬清玄关我的书房逃跑之后，红萼被我施了昏睡咒，直到姬清玄从天上下来，将红萼弄醒。等他们两找到我的时候，那一贯云淡风轻的姬清玄真的称得上“暴跳如雷”，他像一只受伤后狂怒的雄狮，那眼中的熊熊怒火，都能将锺山焚烧干净了。姓姬的是个疯子，我不知道，依姬清玄那个性子，此事了后，他究竟会如何处置我。哼！我怕他了？

    “小姐，你看！”

    我顺着红萼的目光看去，衰草连天，秋风阵阵。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李仪一个人，牵着一匹马，静静地站在路边，就像是过路的行人为迎亲的队伍让道一般。

    他看着“我”，脸上有凉凉的笑，似乎有些好笑，似乎有些无奈。

    两鬓青丝堆积，容颜却满是风尘沧桑。

    他的身影，像一颗寒冬里的青松一般直直的，在秋风中，萧瑟无比，又孤傲地拒人千里之外。

    那么清寒而孤傲。

    他和秦婉宜，就像寒冬里开出的一对并蒂白莲花，气质高华，可惜——开错了节令。

    他的眼睛，静静地闪烁，就像漆黑的夜空上，孤独的启明星；又像是被群狼抛弃，一匹受伤的狼的怨恨双眸。

    骑在青鬃马上的秦源一直在喜轿旁边晃悠，此时他神色紧张，看了看路边的李仪，又看了看“我”。

    我放下轿帘，那双寒星一般的眼眸被隔绝在轿帘之后。我转过头去，不再去看金陵，不再去看李仪。

    无论如何，李公子，表哥，李郎，三郎，你活过来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你活着，一切，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