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篇_第276章 承诺与谎言

    李仪合着眼，毫无反应。我心里的无边绝望一点点地汹涌起来，我趴在他身上，一声声唤他：“李郎，你醒一醒啊，奴家没有死啊，李郎，你醒一醒啊。”

    我想，大约是我附在了秦婉宜的身上，所以多少有了秦婉宜的一点感情，或者，我是个天生的好戏子，既然做戏就要做得十足。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迷迷糊糊之中，我看到自己的泪珠一滴又一滴地掉下。

    我趴在他的胸膛，他的胸膛的热气透过衣衫一阵阵传来，我一声声唤他：“李郎，你醒一醒啊，我没有死啊，李郎，你醒一醒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迷迷蒙蒙之中，他的呼吸似乎微微变了，口里喃喃：“阿娘……婉宜……阿娘……婉宜”，却依然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沉睡着。

    我大声叫道，声嘶力竭：“来人啊，来人啊，给李公子，拿冰块，拿药来！”

    刺史公也赶到了，看到我这样子，眉头搅成一团，在病榻前来回踏着官步，脸上有隐忍的愤怒和不耐烦。

    我对刺史公咬牙切齿，斩钉截铁说道：“阿爷，如果李仪死了，女儿立即随他而去。如果，你治好他，好好儿送表哥回乡，女儿答应你，履行与杨家的婚约。”

    刺史公铁青着一张老脸，双眸如针尖，杀气重重，尖锐地俯视着我。

    老狐狸，看什么看？本仙姑活了一千六百多年，还怕你人间一个小小地方官？我仰起头，大义凛然地瞪着刺史公，沉声威胁道：“如今和尚道士还有大夫都来过，他们都知道府里发生的事情。女儿再一死，悠悠之口怕是更加堵不住，女儿是无所谓的，但是……传到杨侍郎耳朵里也不好吧？就是你，逼死一代名臣的儿子，皇帝知道了，想必也不会很开心吧？”

    刺史公脸色一寒，虎目圆睁，咬着牙出了门。我转过头，就坐在病榻前，隔着珠帘。珠帘之外，丈夫们拉着李仪枯枝一般的手望闻问切，秦源叉着腰焦急等待着，并不回避那一个个来来回回的大夫。

    纱布包着冰块放在李仪的额头；一根根银针刺进他的穴位；一碗又一碗的药灌进他的嘴里，又从他的嘴角流出大半，打湿了他的衣衫，又打湿了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一两个时辰，似乎一辈子那么长，秦源惊呼一声，我从珠帘之后冲了出来。只见李仪眼皮动了动，微弱地扇了扇睫毛。李仪的睫毛真的好长，特别是他如今形容枯槁，睫毛简直覆盖了他半边脸。

    “表哥，你怎么样，是我啊，我没有死。”我拉着他的手，把自己都不知道重复了几千遍的台词再念了一遍。

    他的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重重的眼皮微微上抬，目光带一丝疑惑怔怔看着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绯红。

    我对着那张熟悉无比的脸孔温柔笑着，努力回忆秦婉宜的笑颜和语气，我轻轻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慢慢告诉他：“都是大夫误症，我只是昏厥过去了，如今已经醒了。”

    反正也撒了一个慌，干脆再撒一个，我脸不红气不喘地笑着，撒下弥天大谎：“阿爷说，杨家嫌我老生病，身体羸弱，不是有福之人，已经派官媒来退亲了。”

    秦源听见这句谎话，眼皮微微一颤，却没有开口。

    我心虚地四方张望一下，屋里随侍的丫鬟都安安静静，大夫们也鸦雀无声。好险，见其他人都没有揭穿我的谎话，一颗心也放下了。我笑得婉约而温柔，那是秦婉宜的笑容，我在秦府的房梁很呆过一段时间，对秦婉宜的音容笑貌还是很熟悉的，短暂地扮成她，并不是太大问题。

    “当真？”李仪的双眸里，瞳孔里有火花一闪一闪，倒映着烛台上幽暗的烛光，瞬间之后，他眼里那幽暗的光华，灿灿燃烧起来，他的整个脸孔都发亮了。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爱”？

    秦夫人，秦源都在李仪的病榻之前，他们都听见了我的谎话。他们的脸色都变得更加苍白，嘴唇颤了颤，却都没有开口。

    我求了刺史公帮我圆谎，而刺史公答应了。他的威仪正盛，在府里那是说一不二，绝无人敢触他的龙鳞。

    这个谎话伴随了李仪一个月零二十三天，没有人揭穿。

    或许，一个谎言需要很多谎言来圆，最后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难以收场。我说，杨家已经退亲。李仪就问，舅舅会同意他的求亲吗？

    我柔柔地倒在李仪的怀里，温柔而笃定地告诉李仪，我们两从幼年就缔结了婚约，阿爷当然会同意我们的婚事，不久以后，我们就可以成亲。他就接着问，他不愿意我这样窝囊过一生，成亲之后，我同意他继续上京赶考吗？他一定要蟾宫折桂，平步官场，替我赚一个“夫人”的封号。

    我就回答，成亲以后，他当然可以去京城赶考，我还会求阿爷，让他帮忙打点疏通，毕竟如今这个世道，连“小李”李义山这样的才子，没有令狐偃的打点，也会连续六年失败。

    “李郎，以你的才华，一定会倾倒陛下的，你一定会在殿试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一定会有无数长安丽人看花时也在看你。说不一定，你还能迷倒琼林宴上的王孙公主呢。”我拿团扇隐隐约约遮住脸，温柔而笃定地对李仪说道，脸上笑着，心里却一片酸楚，希望改日当他鸳盟破碎之时，还能记得今日美好的幻像。

    李仪轻轻的笑了，带着一些隐约的自傲，语言温柔而温暖：“我在长安长大，长安丽人虽多，也都比不得你。”

    一般来讲，李仪的表情往往是一副哭丧脸，就像昨天刚输了几百万钱一般。物以稀为贵，这一笑，眉目舒展，笑颜灿烂。

    我几乎呆住了。

    他那张清雅而消瘦的脸，此刻淡淡笑着，似乎，有浓浓的幸福和快乐，像佛台的莲花一般盛开了，一朵接着一朵，恍若布满春天的忘忧草，铺天盖地，盛满在这个荒芜的小屋。

    “真的吗？”

    卧榻上垫了几个枕头，他懒洋洋地靠在靠枕上，伸出手，白玉一般洁白而修长的双手，拉着我的手，像骊山的温泉水一般，暖洋洋而又柔滑润泽。

    “真的。”他的一双眼睛痴痴看着我，明亮的眼眸，纯净的眼瞳，那么熟悉，那么真挚。

    我假扮他的恋人，一个月零二十三天，我温存拉着他的手，我在他的怀里轻声密语，我照顾他，骗他，安慰他，我说我会和他成亲，我说我会等他金榜题名……我会等他给我带来“诰命夫人”的封号……我会等他给我带来家族的荣光。

    我手持绣着缠枝牡丹的团扇，微微遮住容貌，在彩绣辉煌的团扇之后勾起唇角冷笑，笑这个场景多么荒谬，笑这个故事多么怪异。我是个活了一千五百年妖精，我看过无数的朝代兴旺，我看过斩白蛇起义的汉高祖，也看过董卓一把火烧掉了美轮美奂的汉长安；我见过汉末的金戈铁马，我甚至亲自去看了金陵城孙仲谋的登基；我看过宇文化及镒死了杨广，天下烽火四起，唐国公李渊平定天下，定都长安，在汉长安的遗址旁重建了辉煌无比的唐长安，长安瑰丽无比的宫殿城阙；我看过唐长安的起起落落，有一天大唐灭了，我也许依然存在。如今我却陪着李仪演这场尘世的荣辱大戏，这未必不是一种讽刺……因为这些才是李仪所在乎的。

    这多么扯淡的事情，除开我疯了，我简直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也许是真的疯了。

    我淡淡的睨了李仪一眼，冷笑几乎从心里溢了出来，是我疯了吗？

    他穿着一件家常的蓝色圆领布袍他温柔抱着我，许下美好的诺言，他说他会娶我，带我回杭州，看那美丽的西子湖，去西子湖泛舟。他向我细细描绘着，西子湖畔，杨柳堆烟，晓风残月，断桥其实不断，在残雪之下，美丽得就像梦境。

    蜡烛暖暖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上，掩盖了他的憔悴和病容，让他整个人都如此温暖俊雅。他总是说，他一定会金榜题名，带我风风光光回到长安，长安是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有百万以上人口，万国来朝。只有长安，长安才有繁华无比的东市、西市，可以吃到世界各式各样的美食，能买到世界上最美丽最轻薄的襦裙。长安的正北边是大明宫，大明宫的前面是太极殿，那是帝国的最中央，在他年幼的时候，他的父亲曾经带着母亲和他，去宫中赴宴。他一定会走回长安城的太极殿，我一定会是长安城最美丽的诰命夫人……

    我不由自主的移开了目光……心里一阵空虚……李仪长得真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多么温暖清澈……他的誓言多么真挚而温柔，可惜，秦婉宜已经死了……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不应该阻止李仪，也许看着李仪去死，追随秦婉宜于地下，反而对他是一种真正的幸运。

    李仪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转，谎言却一日比一日难以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