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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缠绵病榻,头脑昏沉,任由你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毕竟没有人反驳。
到了后来,他神识清明,又能自己下床活动,在府里闲庭信步,谎言就难以维系了。
最困难的是,长久假扮秦婉宜这件事本身的难度,对于我来讲,简直千难万难,难如登天。
秦婉宜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这种闺秀的一言一行,从小就接受了严苛的教育。不要说开口说话、行走仪态这些大事,连喝水端个茶杯也有十足十的讲究。那种高贵文雅的仪态、温柔端庄的风度渗入了她们的骨髓,随着她们的一笑一颦,是难以模拟的。而我这种在山野里长大的山精野怪,从小粗野惯了,只能东施效颦,怎么装也装不像,怎么小心也会有破绽。
完全不同环境长大的两个人,哪怕是一名同胞的双生子,长大后气质和仪态也会天差地别。任何一个人,要模仿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那难度不言而喻。
我和秦婉宜之间从差距,就像呆萌的哈士奇和狠毒的西北狼之间的差距。
李仪眼中的狐疑之色越来越浓重。
终于有一日,他和我正坐着说话,他突然柔声说道:“婉宜,为兄很想念你煮的茶。”
瞬间,我的汗水就流了下来。
大唐的茶道可是一个很复杂、很讲究的事情,特别是朱门侯府里煮茶,程序之繁杂,简直是比双面绣还高难度的考验。
我甘拜下风,我没有那本事!
我没有搭腔,以手支头,做出一副慵懒的样子,头上的冷汗一滴滴地落下。
李仪握着一卷书,侧抬头,清冷的目光如水波微漾,他的声音温柔而坚持:“劳烦表妹了。”
表妹你个头!
我拧起眉头,气息虚弱道:“李郎,奴家今日头晕。”
李仪看了看我,神色有些勉强地道:“你今日想是倦了,喝点热茶醒神也许就会好。为兄替你煮杯茶醒神可好?”
他露出浅浅的笑容,自顾自地招呼丫鬟:“送茶具上来。”
完了,这场戏才唱了十来天啊,就唱不下去了。
不管是我替他煮茶,还是他替我煮茶,破绽都太多。
选择哪种茶饼?煎茶几分火候?怎么碾茶?怎么筛茶?怎么候汤?水是哪种水?加不加盐?加不加姜?
喝一杯茶,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风格,其中种种千差万别的区别,决不能隐瞒得住。更何况,本仙姑生于乡野,长于乡野。喝茶还是乡野里的老一套,摘点树叶子,采摘来的茶叶不分叶、枝、埂等,乱七八糟一起用刀切碎,往沸水里面一放,过一会,搞定!
一大壶茶水的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又好喝又解渴。
不过,他们管我们这种喝茶法,为“下等人喝的”。
你知道,这些有钱人天天闲得没有事情,简简单单的一件事情,总要搞出很多花样来消遣,其中就有——“茶道”。
丫鬟们送来茶具,一一摆在几案上,两个小厮送来了鼎、炉。
第一:备器,面前摆了一堆茶具。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李公子款款坐在我对面,对我温和一挥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脑中思绪纷杂,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器具里随意捡起一个茶杯,勉强笑道:“这个荷叶盏到挺漂亮的。”
李仪眉尖微蹙,随即低下头,默默将一堆茶具摆好。你别说,这真是神奇的事情。姓李的剑眉郎目,长得颇为高大威风。但是,他的气质,特别是他微微生气,一言不发绷着脸的样子,似乎有点像姬清玄。尽管姬清玄长相干净秀气,和李仪的英武长相根本不是一路。但是,他们的风度、气韵,甚至举止做派,有时候居然很有些像。难道,是因为他们都是所谓的贵族出生?
第二:鉴赏茶饼。
李仪将几个玉盒打开,里面是用丝绸包裹的茶饼。几种清香铺面而来,到底是好茶,味道各是不一,都很好闻。
清风穿堂而来,拂过我的脸,却有一些汗津津的。李仪默默地凝视着我,忽然道:“暖阁有些热了,妹妹都有汗水了,想要喝点什么茶水?”
我茫然看着他,出汗了还喝什么茶?
李仪露出近乎悲伤的神气,神色恍惚地看着我。
李仪有一张俊朗的脸,有一双寒星一样的眼睛。此刻他僵着身子,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的神色苍凉而悲哀,看得本仙姑满身咕咕冒着寒气。
穿帮了,我绝不是大家闺秀!
我低着头,准备破罐子破摔了。我抬起头,准备告诉他,不用这样试探我了,你猜对了,我确实不是秦婉宜。
可是,就在这一刻,一副极为诡异的场景出现了。
简单来说,就是奇迹出现了。
房间的一角,华丽的蜀绣屏风,交错的修竹印在纱窗上。就在那屏风之下,精致的几案前,盘膝坐着一个璧人。
我睁大眼睛,中间虚幻的光影流动,投影出两个美丽的人。
那是幻象!
是谁为我投在哪里的?
斜对着我的少年,一身穿圆领蓝袍,带白玉冠,正是比如今年少的李仪。有一少女,身姿蹁跹从外走来。
她身穿浅粉色襦衫,下着雪白绫裙,腰上系着长长丝绦。
她的步伐端庄而又温柔,神色大方而明媚,对着李仪敛袖一拜:“表哥,如今日光夕照,读书辛苦了一天了,奴家替你煮茶一盏,如何?”
李仪连忙站起来,对着少女敛袖回拜:“不敢劳动姑娘。”
少女不管李仪拒绝,含笑的眼眸眯着,手上却把玩着裙上打着同心结的丝绦。片刻后,她温柔而坚定地对着李仪笑道:“表兄好客套。自家骨肉,对奴说什么劳动不劳动?”
李仪的神色微微一僵,漆黑地眼眸深如幽潭,他微微转过头去,不知道想着什么。
少女手臂上的轻纱披帛柔柔一抖,她轻轻一拍手掌,几个侍女鱼贯而入。少女自顾自地坐下,有条不紊地摆好各种茶具,她的嘴角自始至终带着从容而坚定的微笑。她从玉盒里取出茶饼。
少女饶有兴味的观赏着几个茶饼,笑道:“表哥读了一天,想必是累了。奴家敢问表哥,要喝什么茶?”
“随便。”
“一饮涤昏寐、再饮清神思,就庐山云雾吧,或者……”秦婉宜的眉梢微微一挑,脸上出现了复杂难言的神色,有一丝希望,有一丝苦涩:“或者……表哥其实喜欢喝水月茶?”
李仪转过头来,眼波温柔的望着秦婉宜,低头道:“在下并不喜欢水月茶。”
“当真?”
李仪垂首静静一笑,没有回答。少女开始自顾自地忙活起来,点起小红炉里早就储存好的碳,用在铜鼎里加上清泉水。她手上持着华贵的团扇,静静地为小火炉扇着火,齐胸襦裙上露出雪白的肩上肌肤,她真的太瘦了,优美的锁骨微微凹凸,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她修长的手拿起茶堕,在白玉碾盘里细心地碾碎茶饼,动作很慢很慢,将碾盘里的茶叶倒入茶罗里。
用华丽的锦鸡羽毛制成的“拂末”,将白玉碾盘里茶末轻轻地扫了干净。少女的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如山岚熏风,优雅而轻柔,自始至终没有洒出一点茶末。
水汽开始弥漫,他们之间隔有一层淡淡的水雾。
夕阳夕照。
斑驳的阳光透过绣窗,透过淡绿色的莎罗,柔柔照在秦婉宜的脸上,也照在她的手上。她轻轻筛着茶末,将那些不要的粉尘筛走。她美丽的脸上有淡淡迷惑:“表哥,你说,此茶叫做庐山云雾,是因为庐山上终年云雾,什么都看不清晰呢?还是因为人在此山中,所以……所以……总是朦朦胧胧呢?”
李仪看了看窗户,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水已经翻滚了,秦婉宜将茶粉放入沸水中,并用水方加以搅动,空气之中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山泉水在铜鼎里滚动着,鱼目沸……连珠沸……
水汽迷迷蒙蒙,在夕阳的金光照耀下,恍如,恍如云雾袅绕,两个人就隔着这一鼎的云雾,默默地凝视着对方。仿若神仙眷侣,若有若无的笑意淡淡在唇边浮开,如两朵水莲花,盛开在云雾之中。
片刻之后,李仪转过头,看了看鼎炉里沸腾的茶汤,轻声道:“骤雨松风入鼎来,白云满盏花徘徊,烦劳表妹了。”
秦婉宜坐在李仪的面前,选了一对白瓷茶瓯,羞怯满面:“表哥,加盐不?加姜不?”
……
分茶、敬茶罢,秦婉宜笑道:“表哥,茶汤特意煎得比较浓,给表哥提神。读策论、写策论最是劳心劳力。表哥喝了奴家的茶,明年定能蟾宫折桂,可要谢谢奴家哦。”
李仪微微一怔,微笑如初:“妹妹怎么知道我在想策论?”
少女莞尔一笑:“凭表兄大才,自然不会去考明经。明年春闱,表兄当然一门心思在想策论了。”
李仪笑道:“那到未必,元微之如此大才,也中的是明经。何况在下才疏学浅,倒是表妹谬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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