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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混了一千八百年,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恋人殉情自杀,自己跟着去死的情种已经不多了。恋人琵琶别抱,另捡高枝,自己还要殉情自杀,这种傻瓜那简直少之又少,属于亿万分之一,几乎看不见。李仪要偏偏是这种亿万分之一的猛人,那算我失策。
他要真是这种亿万分之一的绝世情种,那我也懒得救,反正救了也是死!
窗外更深露浓,空悬着一弯清冷的下弦月。昏黄的烛光忽然灯花连连跳动,光彩闪动,姬清玄和红萼就出现在我面前。他们终于找到我了,红萼坐在房梁上荡着双腿,灿烂笑着,还好好夸了我两句。她说我花样别致,作死都另辟蹊径,堪称一代开山怪。姬清玄则大发神经,发了一通雷霆之怒,狠狠威胁了我几句。
可惜,我对他们两个都不理不睬,对于他们的话更是置若罔闻,他们最后都走了。
绣房的门口,却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我打开门,寒风呼呼,夜风的凉气让我打了一个寒颤,这不争气的身体!走进来的是秦源,他几步走到我面前,手上提着一把宝剑,肩膀上背着个包裹。
“小妹,今晚就走,先不要回苏州,先去淮扬,为兄在哪里有个过命的朋友。我替你们收拾了百两黄金,够你们生活几年。待会,我带一百个高手先在府里放火,你们趁机冲出去……”
“哥哥,我不走。”我不敢看秦源,低着头,轻轻回答道。
秦源焦躁起来:“你说什么,小妹,你莫不是糊涂了,婚书已合,婚期已迫在眉睫了,此时不走就来不及了。”
“哥哥,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走。”我抬起头,看着秦源,带着苦涩和认真。
在这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秦婉宜那么喜欢李仪,李仪那么喜欢秦婉宜,却没有和李仪私奔。之前,我想当然地认为,如果我是秦婉宜,我一定会和李仪私奔。
现在,和李仪相处一段时间之后,我就理解了秦婉宜。一来,李仪也罢,秦婉宜也罢,都是骄傲的人,骄傲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名门仕女,世家子弟,都不愿意蝇营狗苟,无媒苟合。“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苹蘩……岂无父母在高堂?亦有亲情满故乡。潜来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归不得……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私奔的男男女女,并不是明媒正娶。无论是秦婉宜还是李仪,都不愿意私奔。
二来,如果说退亲会得罪杨家的话,李仪和秦婉宜私奔那就不但彻底得罪杨家,而且与礼不符。这会连累整个秦家的前途,秦家家大业大,也许还受得了,李仪背着“诱拐大家之女”的罪名,前途绝对一片黑暗。而李仪的前途……李仪对自己的前途,是多么热爱啊。
三来,如果说秦婉宜的眼里只有李仪,只想嫁给李仪夫唱妇随的话;李仪的心里就复杂多了,李仪念念不忘他的上京赶考,进士及第,这是他多年的夙愿,几乎已经深深渗透他的骨髓;李仪也放不下他家乡的母亲,他那做过“夫人”却又尝尽世态炎凉的慈母。如果李仪做出了“淫奔”之举,他的家族、母亲该怎么样蒙羞啊。
有一回,他抱着我,闲聊他的母亲,李夫人出生名门,美貌婉约,当年在长安做侍郎夫人,多么仪态万千,大家风范。最后丈夫获罪,家产散尽以赎罪,丈夫还是病死了,只有沦落回乡。落毛凤凰不如鸡,被族人讥笑、欺凌,李夫人受尽了世态炎凉,她咬着牙教导三个儿子读书。三个儿子中,只有李仪最为聪颖过人,七岁能吟诗,十岁善写赋,十四岁中乡贡,优贡第一,神童之名远近之名,然而连续三年进京,次次名落孙山……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回到长安,不然死都不瞑目!
他的双眼,有泪光隐隐约约,却咬着牙,不愿意让泪水掉下。泪光在眼眶一闪,一闪,似乎有些凄凉,有些怨恨,有深深的无奈……更多的,是决绝。
“李郎,不要伤感。”我拉着他的手,柔声安慰:“这也不是李郎的错。李商隐,当世高才,六试六败,也需要令狐偃替他疏通,要怪就怪这个世道,宦官当道,无官不贪,科场黑暗……”
我其实挺气愤这个世道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恼怒,什么破烂朝廷!连姬清玄都无奈地说过,大唐盛世快两百年,自从安史之乱之后,就日渐衰落,现在的世道乱七八糟,越来越像大汉的后期。
“婉宜!”李仪的手捂住了我的嘴,他的声音里有些气恼,微微皱着眉说道:“你是大家仕女,将来要做夫人的,怎么能妄议朝政?而且也有失你温柔敦厚的风度。”
温柔敦厚,那是秦婉宜,不是我夏霓。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和你说话?
我顿时生气了!
我抬头看着他,粗粗的剑眉,炯炯双眸,方方的下额角,略长的脸,微蹙的眉头,高挺的鼻梁,厚实的嘴抿着,看上去蛮威风的。
他应该去做将军,这幅长相,俊朗威武,做什么书生嘛。
“凶什么凶,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其实,你说得也对。”他见我看他,对我抱歉地笑了一笑,他的眉目都舒展开来,笑得好看极了,露出两个小酒窝,和雪白的牙齿。“只是……只是我终究放不下。”
放不下?我终究也放不下?
一瞬之间,我有些恍惚,心怦然一跳,丝丝迷乱,这张温柔的脸,这张熟悉的脸啊。他的笑容,像天上的月亮一般皎洁。
更深露重,红烛垂泪,是谁还未睡,煎熬在漫漫长夜?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秦婉宜的脸。
眉目婉约,长相清丽,小小的瓜子脸,细细长长的蛾眉,雪白的皮肤,生得楚楚可怜。现在镜子里的人披散着一头细细柔柔的长发,一双水汪汪的的眸子里,浮现着浓浓的哀愁。
姓秦,秦婉宜姓秦,李仪是秦婉宜的表兄,李仪的母亲也姓秦,李夫人是秦婉宜的姑姑,他两是亲上加亲,青梅竹马。
一个俊朗英气,一个美貌婉约。秦婉宜和李仪真是天生一对,说起来,他两虽然有血缘关系,长得可一点都不像。
我胡思乱想着,盘算着,明天,就明天,我一定要和李仪说清楚。
每天我起床的时候,都暗暗发誓今天一定要和他说清楚,然而,当我一看到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婚书已合,婚期已近,“我”的父亲刺史公已经三番五次开口,如果我再不和李仪说清楚,那么他就亲自和李仪说了,而且他还会赶走李仪。
日日夜夜,我心里如有一盆火在煎熬一般,躲在这秦婉宜的身躯里,更是难熬。秦婉宜的脾胃十分虚寒,血气不足,吃什么都没有一点胃口。
索性不吃吧,偏偏又饿得慌。
饿得我的五脏六腑,像猫爪在抓一般难受。
我垂下头,转移注意力,看一副画。
这幅画是李仪画的,据说,乃是仿名作而成。
画上是位纤弱的仕女,以朱色晕染耳根,惆怅地坐在珠帘之后,边上还提着字:“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有淡远漠然的语调在问我:“你这是怎么了?不是你天上地下追着这个书呆吗?如今日日耳鬓厮磨,情意绵绵,你该高兴才对,又妆出来这满脸哀愁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抬起头,只见镜子里映出了姬清玄清秀而干净的面孔,他站在我的身后,静静看着我,表情波澜不惊,如天上自在漂浮的白云。
“关你何事?给我滚。”我抓住一个粉盒,就往他的脸上摔去。我一生气,这破身躯就连连喘气,窝囊到了极点。
姬清玄一把抓住粉盒,弯腰放下粉盒,笑得十分风流倜傥:“当然关我的事情了,你一个千年妖灵,附身凡人,迷惑无辜的书生,你说关不关我的事情?本神是一方正神!我在考虑着,要不要把你抓起来,镇压在法华寺的灵骨塔下,看你那么嚣张……夏霓,你这个混账!”
他的语调变得非常恼怒,因为嘛,本姑娘乘着他低头放粉盒的瞬间,再接再厉,又敏捷地抓起头油盒子,泼了他一头的桂花油,这下好了,他可真真称得上油头粉面了。
“要抓你就抓,那么多废话。”我看着镜子里的姬清玄,咬牙发狠道。
姓姬的应也不应一声,用衣袖擦了半天头,头发被弄得乱糟糟的,接着他低着头,自顾自在袖子里找着什么,一副认真的样子,似乎是——压根儿没有听我说话。
找了半天,他笑道:“找着了。”
他用两根手指将那物事捏着,往我面前一送,咧嘴一笑,单眼皮的细眼睛笑得像个细缝,却如冬天懒洋洋的太阳一般温暖而柔和。
“什么?”
他喜滋滋地絮絮叨叨:“那日和落毛凤凰打架,不小心抓了他几根羽毛。我寻思着吧,他好歹是神兽,毛发上都沾有神力,浪费可耻。就搓了几颗丹药,要是有那命中不该死的人病了,也许能用上呢。如今还没有用过,便宜你了。这秦婉宜就要做新娘子了,难道还这样病病歪歪不成?给你试试吧。”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仔细一思量,想清楚以后,啼笑皆非,这个铁公鸡,不愧是铁公鸡。
“呃,恶心死了,我才不做试药的呢,说什么万里之遥的神兽呢,眼前不就有个神仙吗?借一点仙气罢?”我转过头去,顺势一抓他的手腕,对他涎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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