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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这一日,李仪端然坐在琴台之前,正在弹琴。他的头微微昂着,薄薄的嘴唇抿着。他轻轻拂过琴弦,从他指尖飞扬出的琴声起起伏伏,一波接着一波,如美玉破碎,如凤凰哀啼,说不出来有多动人,令人心碎,令人迷糊……多年的贵族教育,他的琴声流畅而优美,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动作娴熟。
他微眯着一双明眸,眼皮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轮廓刚毅的脸上投下若明若灭的光影。
“秦婉宜”静悄悄地转过头,默默凝视着他,李仪的侧颜弧线美好清俊,半响,夏霓突然开口问道:“三郎,这首曲子什么意思啊?”
秦婉宜的声音柔柔婉婉,暗含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仪心生奇怪,却似乎没有多想,朗声答道:“此曲是《有女同车》,为先秦时代郑地汉族民歌。讲述的是郑国的世子奉父命,去齐地求亲。齐女艳绝天下,身份贵重,求亲的公子王孙甚多。其中,以郑国的世子最为俊朗出众,更兼他化解了北戎军的问题,很得王姬青睐,齐候也欲下嫁爱女。郑国的世子却说出了那句最出名的‘齐大非偶’,放弃了求亲,转头娶了陈国的王女。”
“秦婉宜”皱眉,轻轻柔柔地反驳:“啊?看字面意思,我还以为孟姜嫁给了与她同行的人呢?”
李仪浅浅一笑,摇摇头:“不是如此说,据古籍《毛诗序》记载:世子忽尝有功于齐,齐侯请妻之;齐女贤而不娶,卒以无大国之助,至于见逐,故国人刺之郑地。郑地百姓所写这首歌,其实是讽刺齐国王女和郑国世子的。彼美孟姜,洵美且都的意思不是说,那个叫做孟姜的美女,美丽端庄。而是说,她美过孟姜,而且比孟姜端庄。郑国的世子还算有福,你知道孟姜的结局吗?“
“秦婉宜”低下头,以极低极低的声音嘟囔:“怎样一首好好的诗,到了你嘴里,居然是这个乱七八糟的解释?”
李仪扬了扬浓眉,漂亮的黑眼睛闪亮,柔声解释道:“据《春秋》记载,鲁桓公娶齐襄公妹孟姜为妻,孟姜和襄公有旧情。有一次桓公要到齐国和襄公相会于泺水,孟姜以归宁为借口,和桓公同到齐国。襄公乘机与孟姜私通。被桓公知道。愤怒责问,孟姜告知襄公,襄公怕因此结仇,设酒宴、殷勤款待,乘桓公酒醉,命彭生抱上车,并密嘱车中杀害,彭生见桓公熟睡,用劲拉其胁,胁骨折断,大叫一声,气绝身死。所以郑国世子是看出来孟姜的行为不端,找理由拒绝这门亲事,还逃过了一劫呢。”
“哦。”夏霓懒洋洋地回复着,视线从他闪亮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滑过。这段史书她也看过,她假扮“秦婉宜”真心累,每天和李仪兜兜转转地拽文都快累死了,实在懒得费力气听他掉书袋。随口敷衍道。
等等,夏霓心里警钟长鸣,偷偷抬头看李仪,果然李仪的双手按在琴弦上,脸上虽然云淡风轻,大拇指却微微揉搓着食指。夏霓早就发现了,只要李仪有一些紧张,他就会无意识做出这个动作。
又来?你烦不烦?
夏霓蓦然惊觉,心里长叹一口气,枉费自己是一千六百年的老狐狸,对付李仪真他妈的累啊。自从她附身在这幅驱壳里面,因为之前在秦家的房梁很待过一段时光,况且,有“大病一场,脑袋烧糊涂了”这个借口,秦家其他人都还马马虎虎能被忽悠得住。无奈这个李仪,为人极为机敏,且善于谋算人心,忽悠他真是累死了。
幸好,冥冥之中有“好人”,经常在暗中投放幻像,演示当年秦婉宜和李仪相处的枝枝节节,才一次又一次的勉强过关。
夏霓仔细一想,这段史书是不是有问题?
不知道从那里传来的话语,是温厚成熟的男声,一字一句地镶嵌进夏霓的脑海:“《左传》曰:文姜淫于兄,人伦天理,至此灭绝矣。郑国世子与齐国前后两次有婚约之说,第一次欲结亲的是文姜,第二次才是孟姜。郑国百姓,主要讥讽的是郑国世子深爱他的陈国王女,坚持不结亲于大国,辜负齐候和孟姜错爱。这首诗是指假如郑国的世子当日娶到孟姜,会幸福美满,也许最终不会被流放去蛮荒之地。小狐狸,他在骗你呢,你说是不是?你怎么谢我?”
夏霓无语问苍天: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那么无聊的人?这个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情,他们偏偏喜欢掉书袋打哑谜?李仪这样熟读四书五经的家伙,简直可以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他如何会将《有女同车》这样的诗经名篇解释错误?那自己又该怎么指出他的错误?
该死的家伙,他能把《春秋》《战国策》……一整本一整本背下来,偏偏记不得“文姜”、“孟姜”的区别了?
夏霓低头,脑袋里胡思乱想,这温厚成熟的男声是谁?他来帮助自己了?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夏霓的脑子有些混乱,心虚地低着头。
那边李仪已经不弹琴了,他从圆凳上站了起来,走在书架之后,随手拿了一本书。弥漫着墨香的书架之间,李仪穿了一件象牙色的圆领锦袍,头上插着白玉的发簪,身形飘逸潇洒。躲在书架之后。他修长的指腹摩挲过一本又一本大块头书籍,指尖在书本上流连徘徊。他的眼光却是漂浮的,有点烦躁地皱了皱眉心,眼角的余光扫向“秦婉宜”。
夏霓抬起头,温温柔柔地一扬头,坦然对上李仪闪烁的眼光,笑道:“三郎,你大病未愈,最近想是思虑过多,有些记差了。”
李仪轻轻一抬眉:“哦。”
夏霓以退为进,缓缓道:“奴家没有三郎学识渊博,对古籍所知甚少,但是三郎似乎曾经给奴家讲过这段故事呢。奴家想,三郎所说的肯定不会有误……可是……”
她展开潇湘竹折扇,半遮半掩了自己的容颜,声音轻柔婉约,声调不高,平平静静地阐述着。李仪的眼光追随着她,温暖而美好的笑意染在眉梢,神情翩翩地等她慢慢说完,他眼里一派似笑非笑的神情:“可是什么?婉宜但说无妨。”
夕阳西下,远方的天空渐渐堆起了妖娆晚霞,恍若一团团怒放的红色桃花,比朝霞更烂漫。金光透过薄薄的纱窗洒了下来,洒在书架之后,笼罩他高挑俊朗的身形,一派赏心悦目的风雅之态。
夏霓凝望向他,以折扇遮盖自己的眼眸之下的容貌,悠悠然道:“可是,三郎曾经说过。这首曲子,原是讲两情相悦,说是郑国世子娶了孟姜,会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夏霓将“两情相悦”这四个字说完,连忙低下头,微微将折扇抬起,遮盖了自己的容貌。
李仪拿起一本书,默默走向梨花圆凳,脚步从容,风仪越发从容优雅。端坐在瑶琴之前,他漫不经心端起几案上的茶杯,细心地用盖子浮着茶水,半响之后,他似乎是低低嗤笑一声:“是啊,婉宜。为兄可能最近真的有些糊里糊涂了,当真可能记差了,大约是病刚好吧。”
“秦婉宜”闻言,立即噘着嘴,娇滴滴地撒娇道:“为兄?奴家哥哥是秦源呢,怎么?三郎什么时候又开始想把奴家做妹妹对待?”
李仪带笑的神色一僵,两人一阵尴尬。他的嘴抿成一条直线,不再说话,开始将自己拿来的书看了起来。
夏霓转过身,长吁了一口大气。这李仪真真是厉害,不知不觉之中,语言机锋层出不穷。
实在累死了!真是苦差事!
夏霓沮丧地垂下脑袋,低头看自己鞋尖。心中郁闷,这种苦差事,还不是自己找的?自己是发了哪门子的疯啊?
她正在暗自懊恼,视线之中,一双针脚细密的鞋子已经闯入视线,鞋面上绣着几枝修竹。她的心沉到谷底,心里好不耐烦,又来了?这家伙,还不让人中场休息啊,到底有完没完啊?他究竟要试探到什么时候?
她正在心里发牢骚,暗自腹诽李仪的多疑,一双温暖的手已经放在她的下巴之上。她正在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所谓清贵名门出生的李仪所为,一瞬之间,下巴已经被抬起,李仪的视线已经下移,目光沉沉,对上她的视线。
震惊,迷惘,不知所措……夏霓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景。太诡异了,李仪不是大家公子吗?怎么能做出这种纨绔公子轻薄的样子?
他俯视着她,目光沉沉,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终于轻笑道:“婉宜,你是我的婉宜吗?”
夏霓一呆,屋中一时寂静无声,他低笑一声:“你是吗?”
秋风凉爽,穿过纱窗吹拂在一对情人的脸上。夏霓的脑海里嗡的一声,呆住了,半响,她抬起手反握住李仪的手,惊慌一笑:“三郎,开什么玩笑。六礼尚无,婚书未合,我当然不是三郎的婉宜。只有等三郎的病好,然后上门提亲……”
她娇羞地低头,红霞满面……暗暗得意:要不是本仙姑反应机敏,十分巧妙地偷换了概念,险些又被你诓骗进了语言陷阱,好险,好险!突感手背一热,李仪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温柔地覆盖在她的手上,轻拍她的手:“婉宜,你放心。”
放心什么?放心你会不会去寻死?放心你还会不会试探我?夏霓懒得和他一般计较,懒洋洋地低下头,正准备不耐烦地抽出自己的手。
他的五指微微用劲,她轻轻的一挣,试图将手抽回来。靠了!居然没有挣开,他的手心发热,呼吸火辣辣地呵在夏霓的额头上,连累得夏霓的手心都热起来,似乎,似乎……连心也热了一般。
几乎是一瞬之间,他对她张开修长的双臂,转瞬之间,她发现她已经紧紧的投进了他的怀里,她大惊失色,努力想要挣脱开来。然后,他的头俯下来,灼热的嘴唇一下子就盖在她的额头,温柔的,坚定的,不容拒绝的吻……
大脑嗡的一声空响,晕眩,昏沉,迷糊……
太阳一分分落下去,夕阳的光辉越发温和下去。夕光照耀,李仪有些病态苍白的脸上飞上浅谈的绯红,双眼熠熠生辉。他抱起她,踩踏在华丽的地毯上,旋转着。
他的锦袍飞旋成一片白云,那么轻柔和快乐。
“婉宜,你是我的婉宜吗?你是吗?你是吗?”
你是吗?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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