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篇_第284章 慈悲为怀吧

    我抬头，往前一看。

    姬清远潇洒自若踩在青色的承影之上，清贵闲雅，像是在闲庭散步一般徘徊在金陵地界之前，他真好看，身量修长，凤眼修眉，穿着一身青衫，头戴碧玉冠，华贵而俊美。

    他懒洋洋看着我，脸上带点薄薄的怒气，嘴角是若有若无的冷笑。

    算一算最近和他吵架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我不想再和他吵架了。

    我其实挺怕他的，从我小时候起，他就号称是我的“叔叔”。阿弥陀佛，做人要尊老爱幼，好人都不跟长辈较劲。我默默转了一个弯，往边上飞去，飞到地界前，面前有蓝光闪烁，是蓝色的结界。

    我默默转了一个弯，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飞了好一会儿，面前还是挡着强横的蓝光。

    我不死心，又往远处飞去，飞了足足几十公里，面前依然布满蓝光！

    我和红萼无奈转头，只见姬清玄远远地注视着我，手上握着伏魔杖，伏魔杖散发着蓝色的光芒，像幕布一样蔓延，沿着金陵的地界，遮天蔽日，形成了一片壮观的结界。

    红萼怒了，恨恨骂道：“姬山神，你发什么神经病，我们还有急事！”

    骂得真好！

    他淡淡地笑了笑：“有什么事情？说来听听，也许我能帮忙呢。”

    我心里怒火熊熊，心里骂道，有什么事关你屁事。不过，李仪现在危在旦夕，我不想和他多纠缠，我对红萼使了个眼色。

    红萼深深呼入一口气，勉强平息了怒火，彬彬有礼回答道：“姬山神，我家小姐的一个朋友遇险，我两赶着去救，烦劳姬山神让路，婢子感激不尽。”

    姬清玄悠悠地笑着，声音平静：“夏姑娘，红萼姑娘，我可以告诉你们二位，李仪算不上两位的朋友。而且李仪的命数自有天定，他命中注定不死的话，两位不救他也不会死，命中注定要死的话，救了也会再死——说不一定死得更惨。”

    我笑盈盈地说：“姬山神，我和红萼想喝淮扬府的女儿红，恰巧喝光了，准备去淮扬购买两瓶，烦劳姬山神让路。”

    姬清玄随意转了转伏魔剑的剑柄，笑得云淡风清：“过几日再去罢，淮扬府的女儿红本神也有窖藏！夏姑娘，你前两月迷惑凡人，与凡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凡心蠢动，动了修仙的根本。于公于私，本神都不能置之不理，我罚你闭门思过两个月。”

    我顿时觉得大事不妙，姓姬的发狠之前，最喜欢转他的剑柄。我心里哼一声，我凡心蠢动不蠢动，你怎么就知道了？早不罚，晚不罚，偏偏这个当口要罚？

    我和红萼对视一眼，无计可施。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低声下气哀求他：“铁公鸡，李仪有危险，我要去救他。要罚回来再说。好歹是人命，慈悲为怀吧。”

    姬清玄冷笑一声，语带讽刺：“夏姑娘，李仪危险，与卿何干？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千千万万的凡人有危险，怎么不见你慈悲为怀？夏姑娘，是生是死，那都是他们的命数，我劝你不要管。上次，为了李仪不自杀，你扮作李仪的情人。这次，你准备怎么救他，扮作他的夫人嘛？李仪的一生，谁知道会有多少危险，难道你要一辈子跟随他，一生纠缠他？”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姬清玄发现我扮作秦莫愁时，他是多么的震怒。

    他看着我，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的双眸翻滚着滔天怒火，熊熊燃烧；他的额头上，鼓着一根根青筋；他的拳头死死捏着，捏得“格格”作响。

    我那个时候，很为骇然，以为他又会打我。他死死盯着我，眼眶变得通红，双眼中怒火渐渐熄灭，一点点布满我看不懂的哀痛，那么错综复杂，那么深不可测，似乎在隐忍什么，似乎无可奈何，似乎凄凉无助。

    我以为他忘记了，原来，他没有忘。

    “姬清远，你犯什么糊涂？我如今只是出金陵地界而已，并不犯任何天条。我也曾经出过金陵无数次，替你传信，替你买糕饼。就算我将来勾引凡人，犯多大的天条，那也是将来的事情。今日我只是出界，你无法拿天条压我！”

    “你早就犯了无数天条，我现在拿你，刚刚好。”

    看这架势，是无法可想了，只有打了。我挥一挥手，“云霓”双剑到手。

    “说起来，夏姑娘，你自小修仙，从哪里找到这种鬼气森森的妖邪魔器的，是那个魔王送给你？看来，你的烂桃花实在不少。”

    月亮已经静静地爬上树梢，时辰不早了。

    反正好说、歹说都没有用，我干脆撕破了脸皮，挑着眉，尖声挖苦道：“你怎么肯定，我的魔剑就是来源于魔王？你又怎么肯定是烂桃花？妖魔，妖魔，妖和魔刚好是一对嘛。再烂也烂不过你这朵，你这个懦夫。”

    “你胡说什么？”姬清玄一怔，脸色发白。

    我冷笑了一声，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白眼：“懦夫，你是朵烂桃花，烂透了，红萼，你告诉姬山神，他有多烂。”

    “遵命，姑娘！”红萼笑了一笑，眼珠转了两转，无奈地说：“实在烂透了，没有一个方面不烂，婢子要想一想，先从那个方面说。”

    “每一个方面都说，给我一条条细细地说！”我也笑了。

    “先说一点，我们三个，差不多都快两千岁了，姬山神，谁比谁傻很多吗？小姐如今要追着李仪而去，姬山神你要阻止，明明是吃错，你偏要扯些没有用的。李公子这点就清楚多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情人另嫁了，虽然心痛也祝福。”

    夜色深深，寒风阵阵，他独自站在清亮的月光之下，拉着长长的寂寥影子。“谁吃醋？谁会喜欢狐狸精？李仪喜欢你家小姐吗？”

    “哼！”我冷哼了一声，知道论胡搅蛮缠，我八成说不过他，所以也懒得开口。

    红萼板着脸，冷冷地说：“狐狸精怎么了？涂山氏不是狐狸精吗？上仙里原本是狐狸精的不少。李仪确实不喜欢我家小姐，可是他也没有歪缠我家小姐啊，不会死皮赖脸到我家喝茶啊，更没有对我家小姐拉拉扯扯呢。不像山神你，既然你这样高贵，老管我家的事情做什么？我家小姐就喜欢李公子又怎么样？吹皱一池春水，与卿何干？那条天规，规定了妖精不能有凡心？又有那条天规，规定了狐狸精不能喜欢凡人？只要她没有与李仪成亲，你管不着，就是成亲，你也管不着，又没有在你所辖的金陵成亲！大不了，我家姑娘本来要修五千年，如今再多修两千年。”

    姬清玄脸色铁青：“李仪与你家小姐成亲？你做梦吧你！还上仙呢，夏霓她有一点上仙样吗？”

    红萼咧开嘴笑着，继续瞎扯淡：“那就不做上仙呗，就在人间做妖仙。李仪这辈子是人，总有一辈子转世是妖吧。我家姑娘要想等，百年千年，总是能等到的。姬山神，你就安心修你的上神，不要管我们这些下贱妖精呗。说不一定，不用千年万载，我家姑娘等一两个轮回，就把李公子等到了也不定呢。对吧，姑娘？”

    其实我压根儿没有想过要和李仪怎么样，前一辈子毕竟是前一辈子，梦中多么刻骨铭心，那也毕竟是梦中。不过看着红萼伶牙俐齿地胡言乱语，姬清玄气得嘴唇发颤，我很高兴，笑得花枝乱颤。

    姓姬的擅长胡搅蛮缠，红萼牙尖嘴利，真是他的对手！

    月华如水，一片清凉。一道蓝光向红萼劈去，光芒暴涨，带雷霆之势。

    我连忙往红萼前方一站，宝剑一挡，接住了蓝光。

    “红萼，靠边，打就打！”我的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姓姬的油盐不进，不打是不得行了。

    论年岁，红萼比我大；论口齿，红萼比我伶俐；论处事，红萼比我聪慧，论容貌，红萼和我各有千秋……唯独论打架，论法力，红萼比我差得远了。

    红萼看了看我，往边上一站。

    “姬清玄，你喜欢我吗？”我微微仰起头，认真看着他，问他。

    新月之下，弥漫着朦朦胧胧的雾汽。他站在薄雾之中，脸上有淡淡的恍惚，长长的凤眼，亮晶晶的双瞳，清俊而略显单薄，恍若，恍若，我在九百年前初见他的模样。

    我心里又是疑惑，又是酸楚，双手已止不住颤抖。

    如果他说他喜欢我，无论如何，不管对错，我也会留下了。就算李仪真的死了，我也不在乎。

    今生今世，这千百年里，一个个白天黑夜，我心心念念的是谁？是谁，总是对我温存的微笑，温暖了这孤寂的漫漫时光？

    是谁，和我对着一堆枯燥的公文，对我胡说八道，消磨了一个又一个夜晚？是谁，面对强敌，却有说有笑，和我同进同退，打了一次又一次恶架？是谁，这八百年来，在我家厨房挥汗如雨，在我家的餐桌前胡吃海喝，插诨打科，逗我发笑？

    “不喜欢。”

    “你有一点爱我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