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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峰不知道,他只有本座不到十分之一的法力,并没有‘天眼’。但是,今天是本座在场,所以本座知道,你想告诉云峰,你不喜欢他。”
我崩溃了,桑穹有天眼。他什么都知道,在他面前一点秘密也没有。这种感觉太可怕了,恍如自己被扒光了一般!我心里浮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我低头,不想和他说话。
一阵妖异的红光,我抬头一看,惊疑不定。桑穹的额头中间忽然多了一只眼睛,竖着的眼睛,散发着妖异的红光。天眼!更可怕的是,天眼忽然流出血泪。我惶急往后退去,作为一个小妖精。居然有幸真正见识“天眼”,实在是又喜又惊。桑穹的速度比电还快,不由分说,他用手抹了一把血泪,就准备往我抹来。我大惊失色,多脏啊,连忙往后退去。却全身僵硬,动不了。桑穹已经将那血泪抹在我的额头之上。
额头之上凉飕飕的,我掏出随身的小小菱花镜一看,额头之上却什么都没有。
桑穹面色凝重,道:“既然你这么讨厌别人窥探你的心事。那么,从现在起,这个世间任何法器,包括天庭的望凡镜,地狱的轮回镜,天帝和本座的天眼,都监视不到你。也没有任何人能对你使用读心术。阿霓,你自由了。”
我大喜:“谢谢你。”
这份礼物实在太好了!从此之后,就不用被人追踪,被人监控了吧?
桑穹用手摸着自己的方下巴,自嘲地笑笑,很有探索精神地端详我:“你还是不喜欢本座,真失败啊。本座只有先回去了。本座这些年光顾着杀鸡杀狗去了,全身血腥,拿姑娘家真没有一点办法。”
他托着腮,另外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放在桌子上,手指滴答滴答地敲击着桌面,望着我,目光熠熠;“小狐狸,你要怎么样才会喜欢本座?”
这个问题问得好,全世界情场失意的人都可以集中探讨下。我也很想问姬清玄,他怎么样才肯抛弃一切娶我呢,所以我特诚挚地说:“不知道,你晓得呀,我情况也很糟糕。”
桑穹一愣,随即幸灾乐祸地笑了:“也是,你情孽入骨,确实比本座惨。本座细想,此事难以勉强,随你自己高兴吧。本座走了,小狐狸,有空找你喝茶。本座倒要看看,喝个千儿八百年的,你会不会就喜欢我呢?或者,本座也可以学那姬清玄,在你幼年就出现,点燃你家的灶台,替你炒炒菜?照顾你,保护你……那也不行,本座太忙了……唉。”
他的身影变得逐渐透明。
我惶急叫道:“喂,桑穹。”
他骤然现身,满脸是喜悦的光芒,眉开眼笑:“你叫我?”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说我和李仪累世孽缘是怎么回事?”
桑穹的脸上顿时冷淡了,恼怒一挑眉:“本座对那李仪没兴趣。”
他脸一板,瞬间不见了。
真小气!
“你等等!”
“嗯?”
我咬咬牙,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将桑穹送给我的云霓剑取下来,双手托起宝剑:“至高无上的魔族之尊,君无戏言。你曾经说过,你一定会再帮我一个忙,无论是什么忙。那么,我请你告诉我……请你告诉我,千年之前,在东海的巨浪之中海神云峰庇护的那个凡人,他是谁?他如今到那里去了?其实,我也有其他途径能知道这件事情,可是我一不能下地府,二不愿贿赂鬼差。所以请你,一定要帮这个忙。”
半空之上,桑穹的身影隐约出现,从高高在上的云端俯视着我,脸上阴晴不定,他突然就翻了脸:“你不要太过分!”
我仰视着他,垂下眼帘:“我求你!”
“你一定要知道?”
“是。”
桑穹拧着眉头,不情不愿反问:“本座问你,你如今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本座替你找到你前生的夫君,难道不是一种强人所难?你可会真会曲解本座的一片苦心,你也真是贪得无厌。本座送你此剑,原是希望在你大难当头之时,此剑能救你一命。你却利用本座的善心得寸进尺。千年前,魔界大乱,本座化身云锋,在东海避风头。那个时候,有齐女日日弹琴,曲调哀伤凄凉,正合本座心意。你知道吗?那个女孩从来都不会勉强任何事情,她的一生一世,都未曾跪下来求我。你应该知道,本座是看千年前的那个女孩面子,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你。其实除了样貌,你和那个女孩一点都不像,她美丽高傲,绝不似你死皮赖脸。我问你,本座凭什么帮助你?”
“唉,其实虽然长相接近,你和她,终究是两个人,天地悬殊。”
“她美丽高傲,我死皮赖脸?所以我从来不相信所谓的转世之说。转世之后,人已经根本就不是那个人了,还苦苦纠缠做什么?但是你作为神魔至尊,说过的话,总应该算数的,你说要帮我一个忙,就应该帮我的忙,对吧?”
桑穹一愣,冷笑道:“算你狠!云锋在东海庇护的那个凡人,暨国国君姬筠,亡国之君。他杀孽太重,如今轮回为落魄书生李仪,这下你满意了吗?”
“为什么史书没有记载?”
“先秦灭掉的小国百八十个,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多了,也因为你父母抹去了相关记载。”
“为什么我的记忆破破碎碎?”
“那是因为,你转生之时,硬生生吐出来一些忘川水。你也真够可以了,你一出生就嗷嗷直叫‘姬筠’之名。你的母亲九尾天狐喜姬怕你情劫难过,永坠心魔,对你施行了‘忘忧’咒,强行封印了你所有记忆。”
“望字心头绕,前缘尽购销?”
“是。”
“那为什么,我后来回想起了一些?”
“因为你灵资出众,自己渐渐修行了咒术,也因为金陵和尚的咒语,都克制了喜姬的咒语。”
“你帮我解开我娘亲的咒语,好吗?”
“你要解开?”
“为什么不?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我究竟爱过谁……或者,我恨过谁!”
他一笑,威严面容藏了杀意:“真的吗?不惜杀掉喜姬?你可知?你母亲用她一身精血施行血咒,解开咒语她立即魂飞魄散。”
“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我怔了半天,眼圈都红了,我想,我知道为什么。
母亲当真用心良苦,这也是母亲一向很忌惮我和凡人有来往的原因,因为她是那么担心我,怕我惹上情孽,走上不归之路。她为了保护我,不惜将自己的一身精血连上忘忧咒语,让我忘记那些纷纷扰扰。
可是,娘,我真的想知道!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知道!
桑穹已经走了,并没有带着云霓剑。
我呆呆站在原地,默默祈祷着,像幻境里的少女一般祈祷神灵的庇佑:“至高无上的海神啊,我祈求你,祈求你保佑我,我多么想知道我的前尘旧事,我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做瞎子,若是你不答应我,也许有一天……”
恍若清风拂过,万千凤凰花猎猎盛开,开在我的头顶,渐渐枝枝蔓蔓地盛开得如火如荼。桑穹此次并没有带冠,一头漆黑发丝披着,衣料滑如云彩。
他站在凤凰树之下,笑道:“你祈求我?”
“是的。”
不知不觉之中,我面颊上滑下温热的液体滚落,苦涩难言。我知道,我不应该一次又一次请求一个外人帮助我,我凭什么啊?我并没有对他有半点恩情,他却一次又一次帮助我。
可是我太弱小,我需要有强者的帮助。
桑穹笑了一笑,他的神色带有一些无奈,还有纵容……甚至,有些宠爱的意味,他已经拉上了我的手,笑道:“西方灵河之畔,有三生石,你见过吗?”
我摇摇头:“没有。”
桑穹板板脸:“本座说过的话,其实也有很多都食言了。但是,本座既然答应了你,就给你个明白。闭上眼。”
流水涛涛,风声呼呼,在耳畔掠过,桑穹温和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睁开眼。”
我睁开眼,面前是玉璧一般的一块石头,大约高一丈。
石面光滑,渐渐映照出一张脸,那是美丽而光华灿烂的一张脸。她端坐在宝座旁边,身后站着无数艳妆侍女。她微仰着头,神色带着天然的娇贵矜持。
她的身边,有俊朗高大的少年弯腰正在说着什么,诸侯之衮冕,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种绣于玄衣,衬得他面如美玉,风姿挺秀。衮冕上垂着十二串光彩夺目的王珠,晃花了我的眼。
女郎抱着少年的隔壁摇晃,撒娇:“夫君,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母亲了,我想回母国去看看。”
少年满脸无奈,柔声哄骗着:“你把寡人从朝堂叫回来就是说这个啊?胡闹,这与礼不符合。”女郎的眼圈都红了,狠狠拍打着少年胳膊,嘟着嘴:“什么与礼不合?什么又与礼相合!”
少年大为窘迫,急急辩解:“我的阿璃,嫁出去的王姬不能归宁,这是周礼。嗯,嗯,确实是狗屁周礼!好啦,好啦,不要哭啦,明年诸侯会盟,寡人带你去镐京。就能看到你的父亲和兄弟了。什么?你的母亲?你这个小笨蛋,你不知道写信给你父君,叫他们带上你的母亲啊!笨笨……”
开始,他确实对她温柔款款,情意绵绵,他替她种植了满园芬芳,修建了和家乡一模一样的寝宫。他带她上山打猎,湖上泛舟。他每回下朝,总是飞奔着回宫看她,满脸真挚的喜悦,像个憨厚的小孩……一年又一年,他是那么爱她,那么疼她。那么威武高大的男人,躺在她臂弯熟睡的时候,脸庞安详宁静,干净温和得如同幸福的小孩子……
……随后,烽火四起,国君与君夫人撕破了脸皮,王女再嫁,国君身死……
……最终,家国残破留梦中,只留下血淋淋的一具骷髅被捆绑在刑场……
斗转星移,时光荏苒。
杨柳依依,万千花灯绽放华光异彩。昏暗的灯光下,那群身着华贵衣衫的公子哥里,站着一个高挑而孤直的背影,他穿着谈蓝色粗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一根烂银发簪束着发。
他是那么卓尔不群,别人都是闲适而放松的,只有他的身板,挺直得像一根寒冬里的青松,清寒而孤高,似乎和周围人在聊天,偏偏又那么疏远。
他的身影,在恍惚的花灯之下,笼罩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模糊。
一个女孩突然冲了上前,面孔煞白,惨然道:“国君?”
四周的纨绔子弟,轰然大笑。
……
冰天雪地,有粗壮的巨树,有奇形怪状的石头。一个巨大的石头形成一个凹坑,一双少年男女小心地藏在后面,两人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缩在石洞之中。远方,有拿着冰刃的群妖骂骂咧咧而来。
女郎很抱歉:“李公子,对不起,今日连累你了。”
少年淡然道:“应该是我连累你了。”
雪花肆虐飘飞,女郎低下头,瑟缩成小小的一团,自己的手臂紧紧环绕着自己的身子。少年看了看女子,再看了看漫天飘洒的雪花,除下自己的衣衫,披在女子的身上。李仪微微咬着自己的嘴唇,他默默凝视身边的女郎,半响,悠然道:“夏姑娘,你长得真好看。我想问问你,当日星海湖里,那妖洞里的夫人,所说的话是真的吗?”
女郎恼羞成怒,皱眉埋怨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胡说什么啊?”
少年温雅一笑,坚持说:“老道士没有骗我,你果然脾气不好。可是我还是想知道,那夫人的话,是真的吗?”
女郎别过头,不再理他。
外面的群妖已经越走越近,少年噤声,伸出修长的双臂,将女郎揽了过来,女郎吃惊地抬头。
少年已经低下头,他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之上,将她瑟瑟发抖的头,抱在了自己的胸怀里。
……
龙凤喜烛高高燃起,灯下两个人修长的手臂扣成两个环,同时低头,在对方的酒杯里喝下酒。
女郎的头微微垂着,羞赧道:“三郎,奴家祝你心想事成。”
少年伸出手,将女郎的双手拉起来,用自己的双掌捧着女郎的的双拳,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含笑道:“娘子,也祝你心想事成。等我回来,至多两载。”
红烛如涂如抹,将喜帐、喜幔都浸染成了喜气洋洋的大红色,合欢床上,洒满了“早”、“生”、“贵”、“子”,少年伸出手,将女郎头上繁琐的发钗珠花一样一样取下……
正在此时,寒光乍起,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前方出现,厉声高喝:“大胆桑穹,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地府抢生魂已经够无法无天了,如今居然上天界闯灵河!小的们,将他拿下,送天帝处罚!”
桑穹笑了一笑,道:“挑事的来了,小狐狸,你走吧。记住,你额头上有本座的天眼魔血护持,世界上没有人能追踪你的行踪,刚才也没有人看见你。你绝不要承认自己来过灵河,也就没有人知道。”
云霓宝剑已经落于我的脚底,载着我往下飞去。
我仓皇回头,身后却是白雾茫茫,视线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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