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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瑟无笙无旨酒,琴中有曲墨悲丝。
敲冰烹雪出茶味,论色谈财话鬼辞。
莫笑泥潭生粗鄙,谁识根尘忆往昔。
自从离欲长别后,再会空山自有期。
——《贯耳阁》第一卷题记。
两个月前。
上渡soho东区a座1003办公室的玻璃,反射着金灿刺眼的阳光。已经过了九点,大厦旁的高速和辅路上仍是拥车蚁行。办公区内空荡荡的,只有会议室里塞满了人。窗外难得能看清路的好天气,以及潮热烦闷的空气,也并没能让周五例会的冰冷氛围有所融化。
这是公司的惯例,每周一和每周五早上十点,准时开例会。老板蒋总偶尔不来的时候,例会一般二三十分钟就结束了;一旦他出席,就会延长到一个小时甚至更久。所以每周的这两个早上,是最困倦难受的,很多人都是一大早起床,打扮收拾好,精神抖擞地出门上路,却在地铁、出租车上,以及上午的例会中,把出门时的能量耗尽,血槽亏空剩一脸不耐烦的呆滞。
会议室的空调已开到最低,大家还是觉得心里很躁。拉动椅子、翻阅纸张、点击屏幕、以及三十来个人低声对谈的声音混在一起。长桌最右端的主位空着,邻座的冯姐今天穿了身海蓝色的连衣裙,一头三七分的齐肩发,烫成内扣的款式,光润的嘴唇和大大的眼睛。她整个人挺丰满,可能是那身衣服的关系,远看像个景泰蓝的梅瓶。
冯姐三十二岁,看上去却只有二十七八的样子,脸上的妆容浓淡相宜,平时也一直都笑盈盈的没什么架子,也不会刻意地把自己装扮得精明成熟。这会儿正用手里的签字笔,对长桌四周第一排的几个人指点交代——这是她在例会前,预先安排各部门、项目小组负责人的发言顺序。几个总监、主管头衔的同事,纷纷会意给予回应。
第一排这一圈坐着的,是各部门和项目小组的一把手,因为公司规模不大,其实在内部大家都是按项目组来划分;两侧第二排的十来个人,也都是实力干将和各位小老大的得力助手;只有会议桌尾端后面的第二、三排那几个,有三个是新来的应届生,另外两个是跳槽来的新员工,剩下两个隶属于行政部的姑娘,一个是美女前台,另一个是米总的女汉子助理。
行政部的米总与蒋总是远亲,同时也掌握财政大权,这会儿正站在和冯姐对称的位置,亲自测试投影仪,突然想起什么,就问最后排那个短发的女汉子,前面大门扣上没有,那姑娘比划了个ok的手势,米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投影仪一开,照得她一张阴沉的脸煞白,黑的地方过分乌黑,红的地方格外血红。
后面的几位新职员中,有位跳槽来不到俩月的黑t恤男生,因为个子太高,即使他猫着腰也很显眼。头发天生略卷,留着一头碎刘海的短发,肤色健康身形健硕,在年龄相仿的同事眼里,他严肃起来就是个标准的硬汉帅哥,可一旦笑起来,两颗兔牙成为整张脸的焦点,令他显得蠢萌呆色,感觉在憋什么鬼主意。
此刻不知为什么,黑t男生发出一声轻微的憋笑,极力平复着自己,整个身体在努力的克制中,还是停不下来地打颤。幸而前面的人没有察觉,可冯姐的眼睛刚好扫到他的方向,冯姐使个眼色瞪了他一眼,弄得刚才几个正在听冯姐部署的人,都转头看向他。
黑t男生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冷杀气扑面而来,顿时紧张了起来。迅速恢复到一本正经的面瘫状,过一会儿对身旁的一个应届生说:“你他妈的陷害我!”身旁那个穿着暖色花衬衫的圆脸男生,带着笑意低头平复片刻,又仰起头用手背轻理一下额前的斜刘海儿,脸上早就恢复成阳光向上、忠于领导、刻苦勤奋的坚定神情,手里却仍把记事本往黑t男那边递。
原来他趁着大家等老板的工夫,画了张速写,是葫芦娃里那个蛇精的半身像,但本子上那件职业装和乌眼血唇、以及夸张放大的面部特征,完全就是漫画版的米总,寥寥数笔表情特别传神。圆脸男生三周前刚进公司,跟旁边的黑t男混熟后,就在私底下打趣议论过,说米总的气质和两边微翘的发型,特像葫芦娃里那蛇精——当然,还因为米总大声说话时,嗓音总是有些尖锐。
于是乎,才有了刚才这出。可好死不死,他们后面还有一个应届生妹子,从前面俩人的胳膊缝里瞧见了那张速写人像,竟失声笑了出来。顿时,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过来,妹子瞬间放下脸来,惊恐地把头降到最低,觉得天都要黑了。
米总“啪”地一声把遥控器摔桌上:“你们几个注意点儿!活儿没见你们干多少,整天有的没的干嘛呐?家教要不要了?素质要不要了?晨会是严肃的!”其实她也没听出来到底是哪个姑娘,但莫名的就是看那黑t男不顺眼,心中料定绝对是他捣鬼惹别人发笑的。
那黑t男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地和她四目相对,满脸都写着“娘娘!不关我事儿啊!瞪我干嘛?”加上他鼻梁高挺,块头又大,是公司里的第二高,这会儿像一只受惊的巨型猫头鹰。(本书三校、修改、完整版仅在签约网站“磨铁中文网”独家连载更新,写文不易,敬请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们,抵制非法盗文网站,支持磨铁正版阅读!在b站搜索书名或作者名,即可收听收看《贯耳阁》带字幕的视频版广播剧。)
“好了好了,”冯姐招了招手说:“蒋总快来了,马上开始,你们注意点!”虽然也是严厉的口吻,但由于平时从不给人黑脸,而且声音柔和,跟蛇精发型的米总比,简直是妈祖再生。会议室立刻变得极为安静,大部分人几乎都是一秒钟入戏:
有的心怀家国状皱眉苦想,有的庄重肃穆状凝重以待,仿佛他们不做出这些表情神色,别人就很难知道他们也是有脑子的、也会思考。剩下后面几个年轻人,保持着活力和天然,并没有经过“一个演员的基本素养”培训。只听外面一串匆忙的脚步声——蒋总的办公室离会议室也不过二三十步,却能让他走出t台秀的架势,用冯姐的话说,那叫“一步扭三扭,一扭十八弯”的j家步。
几个进公司的年轻人,对他的了解,大约都来自七八年前一档舞蹈类的综艺节目,蒋总当时是评委之一,因为脖子上的吊坠、衣服上的配饰、以及其中一个耳钉都是红苹果的样式,所以有个“苹果老师”的外号,他自己并不是舞蹈圈内的人,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坐在评委席上,用最专业的腔调,生硬背出那些恶补来的度娘资料的。
当然绝大部分人也都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蒋皓轩这个名字根本不像他那个年代的画风。两年前他自己做了这家传媒公司,也算是华丽转身。公司里的年轻人,私底下都叫他“苹果酱”,还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小男生,小范围内称呼他“蒋大妈”。
蒋总三十三岁,一米七出头的身高。上身一件玫红色修身衬衫,下面一条白得亮眼的背带式小脚九分裤,脚上是双酒红色鳄鱼纹的尖嘴皮鞋,属于在酒吧里远远看上去,就知道那儿杵着一只妖艳贱货的类型,可他自己却很舒坦自得,只有在一些极其重要的商务场合,他才会换上自己不太喜欢的暗灰系正装;
精心烫过纹理的西装头一丝不苟,他是两周前才换了新的发型,总算舍得把额前的头毛向斜后方梳过去,可这样一来又暴露了他发际线和眉毛之间,极窄的额头,总是会下意识地用小指撩额发。据冯姐说,他是听了什么高人的指点,认为刘海儿会挡运势;
身上时尚光鲜的装备和道具也尽量向年轻人靠近,皮肤上粉底液特有的细腻丝滑感,却遮不住眼角、下巴、脖子上的细节。他想用这些外在的装点证明什么,却也过分地暴露出遮不住的真实——证据即是线索。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在娱乐圈混过”的,只不过现在已大不如前的身材,令他苦恼感慨,甚至嫉妒怨恨。
如果那些年轻的男孩子,是紧凑q弹的小鲜肉,那他更像是一大袋松垮垮的肉馅,塞满了塑料袋,散发出令人无法捉摸的怨气。公司的墙上到处都挂着他的照片,都是这些年来,他和各类明星、领导、商界大佬的合影,每当他来往于公司的过道,总会瞥见当年的自己、现在的自己。神情复杂而冷酷,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进入会议室,走到自己正中的座位前,先环视一圈这个小国度的黎民百姓,以及诸位肱骨大臣,嫌投影仪的灯光刺眼,皱了下眉:“关了,今天不用。”米总马上手忙脚乱地关了投影仪。接着,他抽了张纸巾,象征性地擦擦椅子,用指尖拈着丢进垃圾桶,坐下来后点击自己的平板电脑,并没有抬头,冷冰冰地说了两个字:“冯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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