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执业之境①

    重重迷雾之中，远方那高大的建筑时有时无。雾薄的时候看上去也很奇怪，它的边缘轮廓又不像任何常见的建筑风格，倒像是一堆古怪的废弃建材，被随便丢弃在那里堆得老高；可又觉得那“一堆”废墟黑魆魆的暗影边缘，有凹有凸的似乎因循着某种规律。

    既然阿炜都不确定是什么，韩路非也就不问，心里仍是对阿炜的真身，和此刻他们所处的环境充满惊诧。猛然间想起那日初见张小索，从他家回来的晚上，做的那个怪梦也是这画里的场景，那次有一轮红得吓人的大月亮，至今都记忆犹新。

    但这会儿四下张望，昏暗的夜空中，别说大月亮，连丝毫星光都看不见。只有两侧的烛光照得近处天空的乌云，泛出沉闷的酱红色，再深一些的夜空就是乌灰渐渐融入漆黑。空中的乌云翻滚的速度极快，看久了会令心中生出压迫和焦虑感。

    他问阿炜怎么那个月亮不见了，阿炜说鬼道哪儿来的日月星辰，日光也有照不到的地方，唯有佛光才能遍照。韩路非听了，觉得在这么个真真切切的“鬼地方”，以往的一切常识都不起作用了，自己宛如一个智障——坐在一个看上去至少有八九百斤的“孩子”身上。

    “那我咋变这么小了，先前梦里来的时候也是，你说，齐曼那个画儿就是一张破布，上面是颜料，要是一层层细分下去，就是元素啦，分子啦，各种粒子啦，我想不通的是，怎么的就到了这么个地方，还是在那幅画儿里？”韩路非有点坐不稳，向祂脖子那边挪了挪，右手扶着肩上的棕片，左手本来是抓着祂的衣领，刚才一晃，下意识地揪住了阿炜耳后的头发。

    阿炜嘶了一声，“你再拔爷爷头发，就把你头脚对折起来掰弯撅折！”韩路非听言，赶快放开手，傻呵呵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太他麻神奇了，没注意。

    阿炜便说：“生如芥子含须弥，心似微尘藏大千。人心一念，可纳妙高须弥，亦可入于微尘米粒，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是也。”

    韩路非没听懂什么疖子什么猕猴的，让祂说人话。阿炜就说，那是比喻，芥子是极小极细微的境界，须弥山则是大而宏观的境界。

    韩路非不解道：“你要说大的能包含小的，一座山里有无数个石头，这可以理解；但要是像我们现在这样，一幅画里藏着一个空间，或者按你说的，芥子纳须弥，这算是啥原理啥黑科技呢？”

    “我问你，你平时作图看过的素材有多少？”

    “这哪儿算得清，别说从最早开始学习那会儿，就是到现在硬盘里存的，都快两个t了，咋了？”（本书三校、修改、完整版仅在签约网站“磨铁中文网”独家连载更新，写文不易，敬请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们，抵制非法盗文网站，支持磨铁正版阅读！在b站搜索书名或作者名，即可收听收看《贯耳阁》带字幕的视频版广播剧。）

    阿炜把他换到另一边的肩头，又问：“图自然是在硬盘里，可你知道要用什么素材，去哪个文件夹里寻来，记得那些素材是怎么个模样，这份记忆又存在何处呀？”

    “当然是在心里、脑子里啊，不然还能……哦！明白了，你是说，大小是相对的，根本没有最大和最小这个终极，通俗点说，等于是我们这会儿在画儿里的世界，就像被编码或者压缩了，给放在老齐的画儿里了呗？”韩路非心里还在想，要是老子拉一坨翔，搞不好里面还有无数个宇宙，只不过见阿炜那么正经，就没好意思说出口。

    阿炜摇头笑道：“你若是精进修持之人，有些道行，神识离体之时，一念翻山越岭，一念渡江过海，乃至入他人之梦，都算不得什么。再者，我只是将这画中境界，安立于鬼道之中，否则如何入画？一块布而已。此时你我所处的幻境是果，你那一念是缘，我们现在去寻因。”

    韩路非挠着头，还要问什么，瞥见阿炜怀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大惊小怪地问他揣着什么宝贝。阿炜停下脚步，说差点忘了，于是把韩路非放在地上，从黑衣之中掏出一条流光溢彩的物件。

    韩路非仰头细看，是一条腰带般的东西，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上次他和老齐所结的五色缕，只不过此时也变大了数倍，原本很细的棉线也变粗了许多，只不过五色线本身的颜色、以及上面的十二个字条，已经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状态，整条五色缕被一股十二色的光线螺旋状缠绕着，显得十分飘逸好看。

    韩路非忍不住伸手去摸，阿炜立刻禁止，让他别动，看看就好。韩路非一撇嘴，说这还是自己编的，也不敢跟祂计较，就问祂干嘛带它进来。阿炜说五色缕之法，满愿之后需要解结还愿，若在人道之中如法焚化，以韩路非这种满身腥臊之气的凡胎肉眼，难见微妙之处，特意带了进来，让他见识一番。

    韩路非心想：“这货咋十句话有五句是在怼我，还能不能好好聊天儿了？小气吧啦的，要不是我跟老齐跟冷宫里的娘娘似的，没日没夜做了这些针线活儿，你还在墙上……我糙，不好！”刚反应过来，阿炜是能“听”到他心中所想的，就仰头看祂脸色。

    幸而阿炜没用神通“窃听”，只是慢步来到两根巨烛之间，念了几句咒，那五色缕便竖着凭空悬浮在眼前，祂右膝跪地，合掌念诵。称名念诵、祈请三拜之后，那写有十二药叉大将名号的字条，连同整条五色缕自动解开。

    阿炜又以咒力催动先天真火，掌心冒出一团火苗，内焰如同正午日光，外焰却是一圈金光四射。与此同时，韩路非只见马路两边的所有巨烛顶端，原本鬼魅的烛火光色，都变得和阿炜掌中那玲珑火苗一般无二，金光遍照灿烂夺目，使得整条街如白昼。

    紧接着，阿炜将手伸向五色缕的尾端，火焰燃起之时，祂口中朗声发愿：“五色彩缕结尊号，今依教言解名结，承佛菩萨威神力，幻化假合四大身。愿我同诸法界众，解厄消灾常安乐，永离一切三毒苦，皈依三宝利众生。”

    之后又持续念诵药师七佛、胁侍菩萨、眷属菩萨及十二药叉金刚菩萨名号，如此十二遍，直至五色缕燃尽。一旁的韩路非瞠目结舌，不自觉地向阿炜身后靠近两步，内心又是震撼又是激动又是害怕。

    鼻子里钻进一股特别熟悉的清香味，竟是他入画之前那段恍惚失神的时间里，在怪树林中闻见的味道——有点儿像草药又混着些什么瓜果的气味，总之不是天麻猪脑汤的味道就对了。

    与此同时，那五色缕焚烧的灰烬四散飘开。一时间，二人周遭的空气中，到处都是小指甲盖大小的碎花，细细看来，每一朵精巧可爱的小白花，都是三簇胭脂色的花蕊并七个白色花瓣，下面也都带着十二片碧蓝色的叶子。

    韩路非伸出左手，几朵小白花刚碰到他掌心指肚，就瞬间焦黑粉碎，好像张小索那束化为黑粉的百合一般。他心里有点明白了，若是在阳间如此焚化，烧完了所能看见的，可能就是这些黑灰了。他知道阿炜嫌弃他，又怕被怼，赶忙放下手呆站在一边。

    这些小白花和之前怪树林里，大片奇树花海中的怪花是一样的，正寻思着怎么它们也变这么小了，只见那十二张烧尽的字条之中，跃出十二个光芒璀璨的种子字，飞向不远处的高空，渐渐合为一个种子字，通体都是十二种颜色依次变化，渐强渐弱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