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执业之境②

    阿炜再度合掌，让韩路非过来，一起单膝跪地双手合十，跟着祂忏悔宿业并回向功德，三拜之后，高空之中的种子字如流星般一闪即逝，画中之境的天色瞬间暗了下来，连同周围巨型红烛的火焰也恢复如常——又是一片昏黄死寂。

    韩路非正揉着还没适应过来的双眼，阿炜却转过身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俯视他，自言自语般默默说了句：“愿此善根若湖目，鬼窟劫尽生红莲。”又像老人对孩子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韩路非没听清祂说什么，再次被阿炜拎起来放在肩头，穿过空气中那一片飘浮的碎花，继续向前方走去。阿炜见之前在耳边聒噪的他不说话了，反而有点不习惯，笑着问臭小子在想什么，怎么不再嘚啵嘚了？

    韩路非白了他一眼，其实内心震撼、羡慕得要命，小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作响：从一开始他被阿炜折腾，直到今夜五色缕焚化之前，虽然他不止一次地被这段时间的经历毁三观，但内心一个劲儿往物理化学原理、幻觉催眠术、未知的大脑和视觉功能等方面靠。

    直至此刻，见了这五色缕神妙的变化、以及阿炜因此“恢复人形”的好处之后，内心生起的羡慕、贪念、想要为我所用的想法，才令他疑团尽消深信不虚。当然，还有那么一丝莫名的悲凉失落，或许是对世界实相的畏惧，又或许是因为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觉得从前值得骄傲、自我认定非常重要的很多事情，忽然都不值一提了。

    此时此刻此境此情，想要找个人痛快诉说一番，却大脑空白心乱如麻。可就算是老齐这会儿在身边，他也难以一下子完完全全表达出自己的心情。这种闷头闷脑无从排遣的感觉，竟比上次张小索骗他致使“热恋”泡汤的事儿，还让他不痛快。于是乎，才一脸怅然若失的表情，呆坐在阿炜肩上不做声了，听阿炜问，自己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炜略施神通，知道了他心中所想，淡淡地说道：“你既已见这‘人外之人、天外之天’，理应知道，你我在这三千大千世界之中，不过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何况你此番所见所历，不过如那美色皮肉一般转瞬腐朽，殊不知这世上还有‘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真心本体诸法实相，见此方知何为大解脱何为大自在，臭小砸，人生苦短，有及时行乐之众，也有悟后起修之人，你又该何去何从呀？”

    韩路非似懂非懂，脸上浮出谄笑，但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诚恳态度说：“那照你这么说，以后我要是跟你混，你教教我，也能来个法术神通啥的，别的不说，就你手掌能烤串儿的本事，绝对和火云掌有一拼啊，这要以后谁招惹老子，直接让他屁股冒烟，变个黯然销魂腚，那时候，我韩路非也能牛逼哄哄地闯江湖啦！哈哈，搞不好妹子大把大把的，你看这样成不，就当可怜可怜我这长老茧的左手，我认你当师父，当老大，拜师磕头怎么着都成，你就教教我呗！老大！”他侧过头去看祂的大脸，这种视觉感受非常奇特，若不是有之前的一番诡遇铺垫，猛然看见阿炜的人，恐怕是要吓尿。

    “哎……世间竟有如此猥琐厚颜的老司机，你若学会了神通，岂不是要祸害人间？罢了，幻境亦是魔障，神通终非究竟，你个兔崽子根器太钝，还想学法术，门儿都没有！”阿炜摇着头嫌弃道。

    韩路非无语的表情说：“我去，你自己巴拉巴拉跟唐僧上身开导我，教育我，这会儿又说什么‘根器’啥来着？”他没太理解阿炜说的话，就自顾自得意洋洋地反驳：“大着呢！利索着呢！要不怎么说……”

    阿炜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远处的建筑，没等韩路非说完，就让他的屁股麻了一下，韩路非立刻自讨无趣地收声。没走多久，突然又想起什么，问祂：“对了！我刚才掉进画儿里之前，到了个蓝绿蓝绿的地方，特吓人，真是曰了狗了，好多绿啦吧唧的树，还有刚才那种碎花儿的放大版，结的果子里全是特恶心的东西，好像什么变异的玩意儿，还会分裂，那到底是哪儿？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像做梦那种？”

    “随风子境，四大幻象，念起则有，念寂则无，等你死的时候，还会再去一次，眼下对你说了也是无用。好比这些红烛吧，只是齐曼那丫头的一念投射，笔画成形，可你若是意念杂乱，心生恐惧，它们的光热就成了切实的存在；反之，如若定心寂念，则幻境可破，伤不得你分毫。你和她皆因画中境界，起心动念生出恐怖，故而那邪祟之物才有机可乘，你我也方可寻至此间一探究竟。”阿炜左右看看，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

    与此同时，在卧室中的齐曼，已挪过坐垫，口中佛号未断，正对着自己那幅画坐着，地库奇景已然消失，可画中的场景却让她觉得有些害怕——那幅画的表面已经变成了一个内凹进去的空间，像个入口，伸手触摸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斥力并且有点烫手。

    韩路非和阿炜的一举一动，全在画中显现，齐曼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整幅画就像摄像机镜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她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那五色缕，在鬼道之境中的奇妙变化。

    她见二人至少到此刻都安然无恙，稍觉安心，可房间里的氛围，以及画布上的动态影像，加上韩路非和阿炜两具尸体般沉睡的肉身，令她时不时地往身后和门口看一眼。

    只见画中阿炜突然停住脚步，不知在说什么，韩路非也伸长了脖子向前方张望。（本书三校、修改、完整版仅在签约网站“磨铁中文网”独家连载更新，写文不易，敬请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们，抵制非法盗文网站，支持磨铁正版阅读！在b站搜索书名或作者名，即可收听收看《贯耳阁》带字幕的视频版广播剧。）

    “嗯？奇哉怪哉，你看没看到前面的影子？”阿炜问他。韩路非眯着眼睛，是看见前面的路正中，恍惚有个非常高大的影子，只是迷雾太浓，看不真切，“好像是有个很大的东西……老大，我怎么觉得……你注意到没？这两边的楼，好像隔一段就会重复出现，你看那个打印店的破招牌，我看见不止两次了！”

    阿炜的确也注意到，宽阔的马路两侧，巨烛自不必说，就连各式各样高低不一显得拥挤的建筑，也因循某种规律重复出现。“难道……”祂说了声抓紧，然后脚下加快了速度，看似小跑，可地面上却缩尺成寸一般，韩路非好像到了疾速奔驰的车上，看着两侧飞快掠过的景象，两排巨烛连成两条火龙，而那些建筑物犹如诡秘深渊里无限循环的小数。

    渐行渐近，对面那个巨大的黑影也冲他们飞奔而来，可身后起初看到的建筑已经消失在迷雾中了。直到还有数十步时，他们终于看清，对面跑来的也是一个穿了身蓑衣、肩膀上坐着个“宠物人”的庞然大物——原来，这是他们的镜像影子。

    “妈呀，这咋回事？好像照镜子一样？”韩路非被阿炜带到身影跟前，伸出手去触摸对面同样伸出手的自己，指尖瞬间被烫了一下，并且感受到这道“屏障”的表面有强大的排斥力，好像拿着手机震动了起来的感觉。

    他突然想起大学的时候，玩一款叫神泣的网游，每次到了一个新的地图，他都要骑着猫头鹰去逛逛，一直到地图的边界，飞上高山直达接壤地带，虽然能看见隔壁地图的水面、建筑，可就是被一道无形的“玻璃”阻挡着，此时的遭遇，像极了那个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