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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路非问阿炜,那个巷子里的景象,自己觉得好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炜说那并非他的记忆,而是齐曼的执念,因为他和她年龄相仿,所经历的时代差不多,故而觉得眼熟。
他又说起自己是怎么见义勇为,救了那个找妈妈的小姑娘,又是怎么不畏艰险迎难而上地和巨人“殊死搏斗”,结果差点被那小姑娘的一张红木脸吓疯,问那巨人是不是鬼道里的,什么进击的巨鬼之类。
阿炜不做声,看向齐曼。她左手夹着烟,右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说:“你说的样子,是我爸年轻的时候。”原来她自幼目睹母亲遭受酒鬼父亲的家暴,小小的孩子,在心里将父亲视为一个暴虐的巨人,这份恐惧一直存在记忆深处。
听韩路非描述那条巷子,虽然和现实记忆中的有些许出入,似乎是生活过的两个地方重叠在一起。但她始终都记得,有一年的除夕,母亲被父亲用酒瓶砸破头逃了出去,她独自在那条充满节日气息的巷子里找妈妈,可对当时的她来说,好像这条路会通往阴间冥府,她担心母亲是不是会死掉,再也回不来了。
长大之后对这件事的印象有点模糊,但那种在一个无尽孤独的环境里,被万家灯火的年味笼罩着,自己独行的感觉却刻在她的心底。午夜梦回时分,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小时候这个压抑的梦,一直延续到她成年并且改头换面:巷子变成了马路,灯光变成了巨烛——这些细微而深刻的恐惧,陪伴了她这么多年。
很多孩子在童年时代,曾经走过一些黑暗的隧道,长大成人之后,他们试着用大人的胸怀理解、自我宽慰。可最终,能够原谅的只是一个名字本身,它终将被刻在墓碑上——如同刻在心底,无法自欺或粉饰的那段灰暗记忆。
韩路非知道这些她很少对别人提起的往事,把一条手臂搭在她肩上;阿炜“像”个小孩儿一样,伸过手去,脸上挂着调皮和纯真,捏了捏她的鼻子,对她微笑。
齐曼笑呵呵地让他们别肉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至于跟演苦情戏似的,她让老韩接着说。韩路非便说起到了第二条路上的时候,看见小区里那种铺地的砖,然后突然的就开始心迷神乱,恍惚记得好像一下是在家里,一下是在公司,他一拍脑门:“对了!我闻见一种味道!特别特别香,当时没想起来,那个味道吧,上次我在我们老板的办公室闻见过!”
阿炜皱了皱眉头,似乎又理解到什么:“大约也和那巷子一般,你生活、工作的场景同幻境交错为一体。那邪祟是何时出现的?”(本书三校、修改、完整版仅在签约网站“磨铁中文网”独家连载更新,写文不易,敬请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们,抵制非法盗文网站,支持磨铁正版阅读!在b站搜索书名或作者名,即可收听收看《贯耳阁》带字幕的视频版广播剧。)
韩路非稍作回忆,说好像是他先到了公司,虽然没出现什么可怕的景象,但特别压抑,感觉到处都不对劲,自己脑子也迷糊,然后不知怎么的,又从公司到了家里,女神正在家里洗澡,好像是要一起过生日、吃饭的样子,可又感觉跟她谈了很多年的恋爱,“而且,她亲口对我说,她叫逸心,也叫梅晓露!逸心可能是小名儿?”
阿炜分析到,他的那个“女神”一定是什么戾气极大的邪祟无疑,这一番交手之后,才领教了她的厉害,那十二药叉大将只是将她约束、驱散,并未降服。可能是她的什么目的没达到,若真的鱼死网破较量起来,恐怕是要大费周章了。
但就算至此,也只是暂时把她困在了画儿里,既不知能困多久,对她的来历也一无所知,这件事的源头因果,祂需得亲自见一次张小索,当面询问一些线索才能明了,而张小索是局外人,还是和这件事有关,更不得而知。最要紧的是,祂让韩路非万万不能再对她有情
欲邪
淫之念。
对谈匆匆结束,只好议定晚上回来再说。二人收拾妥当准备去上班,阿炜说祂想出去溜达溜达,在人间玩耍一番。韩路非又觉得祂有点可怜,真身显现的时候那么大能耐,现在就是个小屁孩的样子,要啥啥没有,就塞给祂几百块钱。
三人一同出门,齐曼感觉像是放下了某种长久以来的心理负担,变得比平时更精神了些。阿炜跟着韩路非上了地铁,韩路非想起自己被十二药叉神将“送”出幻境之后,有段时间是迷糊的,似乎是阿炜在背着他飞,又说好多年前看过一个节目,有个山东的农民,声称被外星人背着飞跃了大半个地图。
“那俩人还在墙上写了两行字,是‘山东:高登民、高延津,放心’还是‘别担心’啥的,后来被鸯视那个伪科学栏目解释成妄想症、神经病一类,避重就轻的,没解释关键点。你说他们会不会跟你一样?”他鬼笑着小声地问阿炜。
阿炜沉思片刻,突然笑道:“咽津润中脉,灯明耀灵台,想必是修行之人吧,鬼知道呢。”韩路非觉得祂自己说“鬼知道”特别搞笑,虽然二人声音较小,但还是被旁边一个大叔听到,只以为是年轻人在说什么游戏、节目之类的话题。
到了换乘的地方,韩路非本想叮嘱他别迷了路,但想到这个“小盆友”的身份神职,就觉得自己说了是多余,只对他挥挥手,就此分开。其实韩路非并不知道,就算阿炜是此刻的身体,也是可以施展神通的,省去很多比如用钥匙开门、乘车出行、吃饭买东西要花钱之类麻烦的事。
只不过阿炜在人间的神力,恢复起来要比在鬼道慢很多。所以祂在能不虚耗神力的时候,尽量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何况人间千百年来,人间风俗永远是只认衣冠不认人,如今更甚,管你什么土地大仙天王老子,有钱的才是真神。
韩路非坐电梯上楼的时候,到处都是上紧了发条的人。想起昨晚的经历,只觉得此刻真好。原来自己是那么那么怕迟到,怕被扣钱,怕失去这份工作,即使做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事。
他看看周围用各自无形的面具,把自己装点得既华丽又神气的同类,大约很多人内心的真实想法,和自己是一样的吧?他突然的,就对冯姐多了一些更深的感同身受。
他记得去年看《爸爸去哪儿》,里面有一头拉磨的驴,眼睛上绑了一块白布,不知道是什么用意,还特地研究了一番。他此刻觉得自己,冯姐,公司的同事,乃至这栋大厦、这个城市中的很多很多人,都像是那头驴子。
无论自己有多少无法逃离的借口,无论对这些借口做多少粉饰,其实都只是为了一个窝,一口饭,再多一点,也不过是为了猪马牛羊的羡慕,饲主的称赞认可。薪水,职位,保障,前途,为了这些,宁愿被蒙住双眼,日复一日地拉磨。
只不过对于自己、冯姐这样的人来说,那块布就是长串的头衔,荣耀的身份,饭桌酒局间的面子,以及精神世界的主要支柱。曾经被人们奉为信仰的理想,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安于稳定,变成了理直气壮的被同化,变成了故事和情怀,变成了交易的筹码——理想的姿态,从来都是舍弃与坚持、辛苦与孤独、疼痛和蜕变,以及拒绝鸡汤,学会沉默——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味,也不存在保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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