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贯耳阁⑤

    说书人脸上的神色换成眉开眼笑状，朗声道：“在下常端庚，因随我师闭关修行数日，故而……”

    “扯你娘的淡！你不是阴市西街倒卖石露丸的么？”大厅中一个穿着小黑裙的时髦女郎，站起来打断了他，看不清她的脸，口气非常愤怒。

    常端庚尴尬而笑，“这个……本是做点小本生意没错，这也是半年前的事，偶遇张天师点化，师尊他老人家说我前八世皆为修道人，如今第九世历劫圆满，即可白日飞升，是故……”

    人群中有个须发皆白、樵夫打扮的老者阴笑一声，嘶哑的声音说：“既然你如此大的本事缘分，又何须与这贯耳阁立下血契，倒不如避世潜修，待到成就之日，再来度化我等凡夫？”说着，他捋了捋头套下面露出的白胡子。

    常端庚哗一下甩开手中折扇，“个中因由，奥义难测，诸位稍安勿躁，在下已将这段奇遇编入书中，且听我慢慢……”

    “放你娘的屁！”一个身材肥硕的孕妇，从下数第二层的雅间那边站到小路上，想必她脑袋很大，头套也比别人的大，对着常端庚的方向破口大骂打断了他。

    那孕妇叉着腰气呼呼地骂道：“俺们可是专门花了钱买了位子来捧你的场，不说你杜撰离奇身世哗众取宠自欺欺众，单说你倒三不着两的德性，我们这也是跟了数百场过来的，隔七八回才见着你一回；想当初你四处求人来听书如乞丐野狗一般，我们兴师动众地来了，巴巴儿地盼你说些个人间奇闻异事，你成了角儿倒日渐托大，惯出你一副大爷的嘴脸，今儿个断不能容你，众位都说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所有客人都群情激愤，起哄说正如那妇人所言，今天必要拉他下台除名，纵有天大的故事，也不愿再见他这副嘴脸、听他聒噪半句。韩路非只见四周和下方，已经有人随手掷出小匕首，那大铁笼好似磁铁一般，任凭哪里飞来的小匕首，都被它吸到常端庚这边，匕首刺入他的皮肉后，立刻消散，只剩下小小一截伤口，里面涌出鲜血。

    常端庚脸色大变，跪在铁笼中，央求道：“诸位且住手，听在下一言，若是今夜各位听得不尽兴，那任凭千刀万……”只见更多的小匕首从四面八方飞来，其中一把不偏不倚地刺入他喉头，常端庚立时说不出话来，口中吐着血沫子，仍在那里跪拜求饶。

    “我们是专为鲧天蕾而来的，你这样的垃圾，趁早滚蛋吧！”韩路非对面的雅座内，一个锦衣纨裤的人，听声音还是个少年郎，把满满一盘的小匕首倒了下去，个个如活蛇一般直追常端庚而去，可怜他一眨眼的工夫已然气绝，身上千疮百孔似蜂窝蚁巢，仍流血不止。

    “说书人常端庚，殁！销血契！”几十个孙二哈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西侧石门旁的石牌也暗淡消失，四下里的听书客，均拍手叫好。韩路非见到这血腥的一幕，直冒冷汗，问逸心：“他就这么死了？”

    “死了？”逸心很惊讶的语气，好像他说了什么特愚蠢的话，“怎么会死呢，我们这里没人会死，你等着，好吃的来了！”她叫声小二，孙二哈立刻出现在门口，“来斤腱子肉，快着些，一会儿就抢没了。”说着撸起袖管要结账，“对了，听说你们最近食肉佐以一种辛辣酱料，也来一份吧！”

    “这位客官您有所不知，那坊间传闻的酱料，乃是我贯耳阁中之人才可享用，若是外人尝来，一则味同嚼蜡，二则不合规矩，若非个中人品不出半点辛辣滋味。倒是有那上好的藕鸽百花蜜，不如给您来上一小坛？”

    逸心俏皮地说：“世人好甜口，我偏不要，你自个儿留着抹嘴上，去讨好你们掌柜的吧。”说罢咯咯笑了起来，伸过手去。（本书三校、修改、完整版仅在签约网站“磨铁中文网”独家连载更新，写文不易，敬请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们，抵制非法盗文网站，支持磨铁正版阅读！在b站搜索书名或作者名，即可收听收看《贯耳阁》带字幕的视频版广播剧。）

    “哎呦，您说笑啦，”那孙二哈从怀中取出一个红玻璃似的针管，扎入她腕上，按照针管上的刻度，抽了一定量的血，说句“得嘞，您稍候！”忙忙的就出去了。韩路非看见她的血是泛黑的深红色，心里突然意识到，哦对了，血，就是这里的货币，我怎么忘了。

    只听外面哐啷作响，那铁笼子被铁索吊着又下降了一段，里面的常端庚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头大肥猪，铁笼下面咔嚓一声底座开成两半，那头肥猪坠入石锅，飞溅出红色的液体，随着大众的欢呼声，一股诱人的香味弥漫开来，韩路非暗自惊心，原来那锅里红色的是油，此刻变成猪的常端庚，已在里面劈啪作响皮肉焦黄。

    大厅内只有三四个人叫小二买肉，大部分还是在雅间内的听书客，今晚刚进来时，按照贯耳阁的惯例，有一大锅牛肉，不消多时已被卖光，此时又有了说书人的尸首变的限量猪肉，岂可错过？便纷纷都叫小二来一斤。上百个孙二哈上上下下忙活着，没一会儿，也只有八十几位听书客各得一斤肉，大厅里的许多人这才开始出钱，各自要一碗骨头汤油。

    韩路非心里的害怕，自始至终都不断地被一种“习以为常”所取代。其中一位孙二哈用一个红石圆盘端来了肉放在桌上，说了声慢用就出去了。逸心从肉上取下插着的两双刀叉，切了一片从头套下的空隙伸到他唇边，“快尝尝，这贯耳阁的百香肉可是远近闻名的！”

    韩路非已然忘了这座建筑外是一片旷野，又何来远近闻名之说？闻着那肉味简直是生平从未嗅过的香味，想来味道也不错，进来时原本就饿了，此刻心乱神迷，不自觉地咽了口吐沫，张嘴就吞了，咀嚼间只觉皮脆肉嫩，过去应该也吃过些美食，可同这百香肉一比，竟都成了猪食。

    迷迷糊糊的，就和逸心把整盘百香肉一扫而空，吃完仍觉齿颊留香。那幻影歌姬又被小二呼出，面容仍是韩路非的脸，却是一个唐代男人的打扮，还是那么虚飘飘的像打醉拳般，在大厅上空表演高歌飘曳，这次的鬼辞礼所唱者，乃是一首《将进酒》。

    韩路非听到高昂抒怀之处，心中仿佛看见自己是万人之上的君王，一会儿又是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的将军，顿觉心胸开阔，真想登高望远，邀月痛饮；可没多久，那当了皇帝的自己两鬓雪白佝偻着身子，而那位英姿勃发的“韩将军”也衣衫褴褛形如槁木地，死在一堆白骨之上。

    他眨眨眼摇摇头，被这鬼辞礼乐蛊惑的幻象消散，那唐代男人模样的歌姬也随之隐去。只留下一种充满空洞、疑惑的心情，让韩路非呆在那里，逸心推了他的手一下。

    外面小二又喊道：“今晚第二位，乃是贯耳阁当红花旦鲧天蕾，为诸位客官演绎《摊破浣溪沙传奇之亲亲我滴热血小郎君》一卷，第七百四十回！”整个大厅和四壁人声鼎沸，喝彩哨声经久不歇，那大铁笼还在向上升，众人早已迫不及待投出小元宝，无数个孙二哈眼疾手快，目光随着掷出的元宝，手内各自在账簿上记录着。

    同时，北侧的石门旁石牌显现，上面的匕首只有个位数，元宝的数字仍在增加，地仙露爵的数量已破千，地仙泉水瓮的图标，已经开始由灰色变成红色，在那里不停地闪烁。北门中钻出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里面是一套豹纹泳装，外面罩了件大红色的毛领披风，踩着双鞋跟极高的红鞋，英姿飒爽地边走边对下面四周的人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