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诀别（四）

    说到最后，十五才意识到自己叫错了，“尊，尊后。”

    什艾从回忆中抽出身来，颇为艰难的招了招手，“过来，坐过来。”他有些颤颤巍巍地坐在寒玉床边儿上，很害怕。真的坐在上面，十五感受到了寒玉床上的冰冷，“好冷啊。神姬，您为何要睡在这个上面？对旧疾会好吗？”

    “这个可是上古寒冰做的，你还嫌弃呢？告诉你，这三界之内能找到上古寒冰的，恐怕不会超过这个数。”她比出了三的手势，把十五吓了一跳。“那，那这个倒真是个好东西啊。神姬。这个好东西，可是尊神特地给您弄来的吗？”

    “谁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或许是我不让他睡玖居的时候，他就是躲在这里的也说不定。”尽管什艾不信，但是她这番话还是要说的，毕竟是在十五面前，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十五两只眼睛发亮，激动的说道，“哇，神姬，尊神真的好爱慕您啊！！”

    两人相处了几万年，所以私下里说话从无顾忌，再加上什艾偏爱十五，也从来都不会为他的一时失言而责难过他。但是这一句话，却让他陷入了略微尴尬的境地。

    她忽然脸红了，推搡着十五，直接让他倒了下去，“他，他才没有爱慕我呢。只不过我是他的夫人，不得不为而已。你休要胡说。”一句话说得相当没有底气，说到最后都没有声音了。

    十五轻扯着什艾拖在地面上的衣摆，“神姬，神姬您是不是也钦慕上尊神了？”什艾听了，立即扯回了衣裳，踢了他一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怎么可能爱慕上他呢！我甚至连他的孩子都不想要！！”

    “什么？”十五一瞬间愣住了，整个房间都变得安静了下来。她无意识之间，竟然把自己的实话说了出来，真的是没了精力之后，连撒谎都不会了。什艾连敲脑袋的时间都没有，十五就已经迅速地了解了事情的全部，“难道，难道神姬您有身子了？？”他异常的兴奋，连自己挨了一脚都忘记了。

    被反复的逼问了几遍之后，什艾忍不住继续说道，“我养不了他的，更没有办法生下他。”十五看到神姬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也开始意识到此事不大妙。只是他以为所有的缘由都是因为神姬不肯爱慕尊神，所以才不愿意将孩子留下来的。

    “神姬，尊神没有了您，您就算想要离开尊神，也能够照样过下去，就算是海枯石烂都不会消失。但是，但是这个孩子一旦被您放弃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算是没有这个孩子，我还有自己的族人。凰族的所有人都像是我的孩子一般，哪怕是没有亲子也一样。”什艾这话说的相当绝情，让十五觉着自己的心就像是躺在这张寒玉床上一样。

    他垂着头，默默有些动情了，今日想起了许多过往的事，所以说起来是信手拈来，十五慢慢的说道，“神姬，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能够存活到现在的。有记忆的时候，族里的人都告诉我，父亲是为了整个部落死去的，是最伟大的族长，所以我必须要像父亲一样活着。后来成长在神姬身边，那些晓得我过去的人，也都提及过我的家族，那个伟大的父亲，以及那个随父亲而去的母亲。”

    “他们每一次都是在夸耀的同时，想要知道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神姬，我真的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其实从来都没有认真祭拜过他们，也没有一次仔细清理过他们的坟墓。我只恨一点，为何他们不能够活下去，就算只是一个被留下来也好啊，就算被全族的人指桑骂槐也没关系。”

    “神姬，死了，就真的哪里都找不到了，就算是重生还魂，那个也不会是我的父母，跟我也没有任何的关系。”

    “所以，您想好了吗？神姬，就算是您有那么多族人又怎么样，那个该值得你爱的人，连一声反抗都没有说出来，就被放弃掉了，难道孩子有什么罪过吗？”

    十五说完的时候，外头的阳光已经慢慢倾斜，照进了那张寒玉床上。什艾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逐渐入迷，她几乎是不得不被十五说服。

    折梵走了进来，正巧看到了什艾坐在阳光下的一角，温柔地垂着脖颈，修长而白嫩，她轻抚着自己的小腹，眼角上都是笑意。

    “怎么？十五走了？”他坐了下来，顺势搂住了她的肩膀，正巧吻上了她的额头。“时辰不早了，药都热了几次了。还是要先歇一歇？”

    但是，什艾却拒绝了，她对着他没了之前的锋芒毕露，“折梵，我原本想要和这个孩子道一声诀别。”她毫不遮掩地将折梵的心思说了出来，他想要解释，刚要开口，什艾竖起了手指堵住了他的嘴唇，“你先听我说完。”

    折梵点了点头。

    “方才十五在这里和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他在劝我要留下这个孩子，但是他不知道一点，那就是我也许可能会因为这个孩子元气受害。所以他才说了很多，也让我了解了很多我所不知道的十五。”

    “怪不得，你们聊了这么久。”折梵将她身上的被褥往上拉着，盖住了她露出的肩膀。“折梵，我告诉你，就是为了能够安抚你。”

    听到这个时候，折梵才明白她想要干些什么，忽然紧张地攥紧了她细小的胳膊，“对不住，我可能不会让你有安抚我的机会。”为了怀中的人，哪怕是强灌，折梵都会做。若说之前两人想法一致，那么无论什艾说什么，折梵都会听他的。

    什艾慢慢靠向身后的人，几乎陷进了他的怀里，整个人都温暖多了，她开始有了做出决定的勇气，“折梵，就当做是我求你的，我们就把他留到，不能留下为止，我们让他自己选择去留好不好？”

    但是良久，折梵没有说话。

    夜晚，悄悄的来临，月光高升的时候，寒玉床上的冷气慢慢收了回去。什艾躺在折梵的怀抱里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他向上捋着她的碎发。想着她对自己说的话，他轻轻吻了下去。

    “小艾，这世上我唯一不想诀别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