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愿你如风（下）

    金寻的眸子暗了，“阿帘，想要做什么？要下棋吗？太费眼睛的话，你看着我来下吧。”

    “我经常见到的，可是总学不会，现在教还来得及吗？”他看着她的眼睛，眼角都是笑意，“学得会就没必要用我了，是不是？”

    棋局摆好了，黑白两道，相互交锋，然而实际上却只是金寻一个人在与自己对弈。阿帘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捣乱似的把他的棋子弄得一团乱。金寻宠溺的笑着，又把棋子一一摆好。“你竟然还能记起来，方才真的是这样摆的吗？”

    他掐着那丫头的脸蛋，“当然，你觉着我很像是与你玩笑的吗？”没有了方才的悲恸，阿帘也应景的笑了出来。“金寻，你不要这么说，我真的很笨吗？”若连自己的夫君都嫌弃自己，她可能要直接羞死了。

    “蠢。”他下了一个棋子，接着说道。“连自己的哥哥都敢骂的女人，当然蠢。”她向他翻了一个白眼，“那还不是因为皇兄说话做事都不经过头脑的缘故，谁叫他无缘无故的还想要跟你搭话，自不量力的家伙，比我还蠢啊。”

    金寻把她的头发往后捋着，也被她的话给逗笑了，“自不量力？他可不是。前些日子多少给了他一些甜头，他身后头的一些人自然都不老实了，以为我想要退下来了，便开始让自己的主子力挽狂澜，挣一些面子也可以。”一切，都在他的谋算之中。所以说啊，她的皇兄的确是比她蠢嘛。

    “只是，金寻你为何要这样？明明能够得到更多的，一旦我......走了之后。”

    他敲了她的脑袋，“你躺在军帐里，对我说的那些话，让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那个单于说得也没错，我能放弃整个皇族，我也必须将他们斩草除根，然后才能顺利得到我想要的。可是不行呐，那座皇宫尽管横尸遍野，如同牢笼，也是生你养你的家，我总不能让你的家就这样破碎了。”

    她觉着心口不大舒适，已经渐渐很疲惫了，听到这句话，她的心忽然得悸动了，“金寻，你怎么会这么好，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你是天之骄子，是王朝最后的希望，我不过只是一条锁链，还是几乎纠缠住自己内心的锁链，金寻，你不该这样。

    阿帘把自己的领带稍微解开，才慢慢呼吸起来，只是不一会儿，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水。金寻拍着她的背，焦急地将手旁的茶水端到她的面前。

    她却忽然推开了，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我不渴。”暂时的，她并不想要和任何的东西。即便是金寻亲手段给她的茶水，阿帘都觉得这或许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了。金寻安慰她，半是哄半是劝地，喂给她一些茶水。

    终于感觉好多了，金寻擦了她额头上的汗水，“还能坐起来吗？要不要躺一会儿，我可以给你念书。”平时没有注意到，原来两人面对相处的时候，竟然可以做那么多的事情。阿帘扶着自己没有气力的腰背，慢慢顺势躺了下来。

    帷幔很长有很轻，撩到了阿帘的脸颊，有些痒，但是味道却很好闻。

    骨节分明的手指挡在眼前，她的眼睛被轻轻盖上，阿帘轻声笑着，把他的手臂拉了下来，“很痒。”金寻却率先告起状来，晃了晃手，“掌心，很痒。”

    慢慢的，她的双手却没有了力气，放了下去，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怎么......怎么要盖住，眼睛？”

    金寻的眉头紧紧蹙起。阿帘想要帮他抚平，可是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不，不要蹙眉。金寻。我们即便会分开，以后即便不会再想见，我都希望你能够开心活着，没有我也一样，饭要吃，路要走。金寻，让我最后抱一抱你，送我走吧。”

    这是最后的真心，让金寻又一次哽咽了，“阿帘，我们，我们再说会儿话，好吗？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给你念书，你听我的，你不是最听我的吗？阿帘，再听我一次好不好？”

    他贴在她的耳旁，近乎疯狂的一遍又一遍的说着，直到阿帘的呼吸越来越重，她已经看不到金寻了。茫然的抓着他的手臂，阿帘拿自己的手掌蹭着他，“药，给我药。”

    “你让我走吧，金寻，金寻？”

    “留下来，阿帘，你不要走，阿帘你留下来再陪我一日，陪我一盏茶，陪我，好不好？”他已经哭了出来，泪水都滴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象的那般，豁达潇洒。他想要给自己的东西，没有了。

    只要眼前这个人能够留下来，只要他还能陪她赏花手谈，公主府外头的是是非非，他都不想再问了。

    “阿帘。”

    “金寻，常人都说情深不寿。我恨你时我曾期盼，以你情深，换我不寿。如今，好像实现了呢。”她却不恨他了，还想要让他从此之后再也不要情深于她才好。“只是，我后悔了，金寻，你这一次，当做恨我，送我走吧。”阿帘的话断断续续，有些甚至都听不见了，金寻却能明白她。

    他的手颤动着，端了药碗，递到了她的嘴边，“可能有些凉了，慢一些。”其实这一句话多说无用，毕竟已经要没命了，更何况一碗药的冷暖。但是，大概就是习惯性的，他照顾着她，这几年来，都是这样。有时候也许会觉着自己做这些事没有必要，但是时间久了，这样想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乌黑色的药水，慢慢送进了她的口中。而她的生命，就如同这些药水一般，渐渐地流逝。

    很快，阿帘就已经彻底地听不到金寻的声音了，她只能不停地，叫着金寻的名字。若是再不说清，很快，便没有机会能够叫出金寻的名字了。

    他看着，阿帘痛苦又隐忍的呻吟着，抓着自己的衣领，仿佛呼吸不上。他听着，阿帘在轻唤他的姓名。于是，不厌其烦的，她叫一次，他应一次。

    终于，死亡降临了。

    阿帘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她彻底没有力气，只是，这时候她居然还能够听到金寻的声音。令人心碎的哭腔，曾让她不止一次悸动的声音。“阿帘，阿帘，阿帘。”

    对不住，金寻，我再也叫不了你的名字了。

    对不住，金寻，我再也没有办法抱住你了。

    金寻，此生此世，愿你如风，所视皆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