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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不算多的人,沈旺心里泛起一些酸楚又满足的复杂心理。
酸楚是因为沈家堂堂一个大家族,就算不加上沈万三那一辈,沈家也应该是儿孙满堂,人数众多,可眼前却一共只有十来个人;满足是因为自己只是沈家的三爷,如今却在周庄沈家一言九鼎,成为了领头当家人……
“祖父,我父亲的情况怎么样?”沈德全见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关心起沈至来。
“你父亲的腿废了,其他伤倒没什么大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回来后,他就痴痴呆呆一言不发,问什么都不回答。”沈旺望着自己的儿子,心中有开始觉得有些堵得慌。
沈德全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好像不认识人的沈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三奶奶突然开口:“不对,至儿说过话的,刚抬回来时他还在昏迷,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了好些话,我听着好像是在叫老五家那个灾星的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沈德全望向自己的奶奶,急切的追问。
“沈平金,绝对没错,他喊着沈平金,金哥儿……虽然乱七八糟不太清楚,但肯定是老五家的那个灾星!”三奶奶其实也不敢确定,可心里一旦想让自己相信某件事,最初的猜测慢慢也会变成现实。
“沈平金?”沈德全细细回味着这个名字,他一直在沈氏族学中上学,不太回家,所以对于沈平金的事情不太清楚。
“哥哥,那沈平金可坏了,还欺负过我!”沈德昌想起沈平金曾经对自己的种种,也连忙上前说道。
“德全,这事和金哥儿不可能有什么关系,你也别多想,等你父亲休养一段时间后我们再慢慢问他!”沈旺接触过沈平金,凭他的眼光他相信沈平金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能量可以害得自己的两个儿子一死一伤。
再加上他和沈平金达成过协议,后面还有合作不希望再节外生枝,所以才止住家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纠缠。
现在沈家最需要的就是韬光养晦,不然外面那些觊觎沈家财富的人,可不会轻易放过沈家……
“是,祖父。”沈德全规规矩矩的回答了沈旺,可心里却对沈平金这个名字上了心……
……
这边沈家暗自认栽,那边沈平金已经参加完赵东来举办的诗会,下了画舫准备回白云观了。“沈少爷,下次苏州见,你可别忘了到宝月楼找我!”黄俏亲自把沈平金送下码头,她提醒沈平金不要忘了和自己的约定。
“那是当然,等我有时间一定拜访。”沈平金礼貌的对黄俏行了个礼,然后对她身边的吴进宝笑了笑:“吴公子别忘了咱们得约定!”
吴进宝点点头,如今沈平金在他眼中不仅仅是沈家小少爷这么简单的身份了,沈平金还有可能成为他的合作伙伴,所以对沈平金的态度不由得又亲近了几分。
沈平金站在码头上看着画舫缓缓开走,继续送远路的才子回家,自己则转身慢慢走了起来。
“小少爷,我去叫车。”如今天色已黑,芳草怕路上不安全,想要去叫辆马车。
“不用,咱们走走吧!”沈平金想了想,还是决定走回去。
周庄不大,就算走路也不远,而且有丁四陪着,芳草就没坚持。
“丁四,我想安排你再白云观住,你看怎样?”沈平金直接告诉丁四自己的打算。
丁四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可以不答应吗?”
“当然不行!”沈平金回答得斩钉截铁。
“小少爷,你让他住白云观,那咱们呢?”芳草虽然高兴丁四能住到白云观来,可却更担心沈平金和自己。
“以后咱们可能要在苏州多待,这边就让丁四帮咱们看家!”
“那太好了,哥哥我们竹林小院啥都有,以后你就不用那么辛苦每天跑船,小少爷肯定会给你看家费的。”芳草听沈平金是这么打算的,立马高兴起来。
丁四无奈的摇了摇头,芳草这么天真烂漫的性格,让他都不好意思说穿沈平金只是想把自己放在可控范围内。
不过他最在意的清风也在白云观,所以他也并不排斥这个安排。
三人各有心事的慢慢走着,不一会就回到了白云观。
彭道长不知在忙什么没来见沈平金,清风也不在观里,所以三人也没做大声张直接回了竹林小院。
“小少爷,不管到哪里都我觉得没这里好。”芳草是由衷的舍不得竹林小院,可他知道沈平金有自己的打算,所以只是略微的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态度。
“放心,以后有你哥哥帮咱们看着这院子,我们随时都能回来。”沈平金安慰芳草。
芳草招呼沈平金和丁四坐下后,就去给他们沏茶去了。
沈平金和丁四却四目相对,两人半晌都没说话。
气氛很怪异,沈平金知道丁四有事,想要让他自己开口。可丁四却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自己的事情怎么说才好。
过了好一会,还是丁四打破了沉默:“小少爷今天是心想事成了。”
沈平金想了想,自己来参加诗会因为遇到了吴进宝目的基本算达到了,还和黄俏认识,有了一访宝月楼的机会,而且还顺便打击了一下李青材和徐生茂,怎么算都是大赢家。
“今天你听厉害的!”沈平金想起丁四的表现,夸奖了他一句。
“我哪有小少爷这么风采,一帮文人才子都在你面前吃了瘪。”
“可我只是用小手段震服了他们,回去他们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我这些只不过是强词夺理上不得道的小手段,可丁伺贞你才是有真才实学的麒麟才子啊!”沈平金虽然知道丁伺贞这个名字肯定是假的,可他的夸奖完全出自内心,没有一丝揶揄的意思。
“不管是手段,只要能够震慑得住宵小,达到自己的目的就是最好的。”
沈平金深深的望了丁四一眼,想不到他真的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那丁先生能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了吗?”沈平金终于开口直接问了。
丁四早料到沈平金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没有一丝讶异,反而非常镇定的问沈平金:“你确定要知道吗?你可知道一旦听了我说的这些事,你很有可能就摆脱不了一些纠缠……”
“这事和清风关系大吗?”沈平金反问丁四。
丁四点头:“当然,不但和他关系大,还很有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
“说吧,我要知道。”沈平金不是不怕麻烦,可他更在意的是清风的安危。
丁四欣慰的看了沈平金一眼,终于开口了。
“诚王是个良主,他一心为民,可下场却太过凄惨。”
“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如今他已不在,你要是念着他的好,就不应该再有别的想法。”沈平金警告丁四。
“诚王虽然不在了,可不是还有他的后人吗?”
“我是不会让清风被人利用,去做一些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有些人天生下来就背负着重要的使命,这是摆脱不了的。”
沈平金心中有些恼怒,别人不知道历史,他可知道明朝朱元璋开国后还有好几百年国祚,跟朱元璋作对岂不是嫌命长?
“别跟我扯那些,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必须背负谁的人生活,清风是这样,你也是……”沈平金语气冷了许多,他可不想清风为了一些莫须有的人和事走错路。
“没必要吗?”丁四自嘲的笑了笑。
“三十多年前,一户居住在太原的人家受不了元人的暴政,举家迁徙到南方投奔亲戚,谁知半路遇到瘟疫,一家五口只剩下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那年头兵荒马乱,有谁会在意一个快饿死的孩子啊!不过上天怜见,就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一个操舟运盐的年轻人救下……”
沈平金知道丁四说的是自己的遭遇,不由得仔细听起来。
“就在那时,这孩子跟着这帮运盐的年轻人学得一手精湛的操舟技艺……”丁四仿佛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嘴角露出露出丝丝笑意。
“想必那年轻人就是张士诚,那孩子就是你吧?”
丁四点了点头,既然开口说了,他就没打算隐瞒,何况沈平金这么聪慧,他想瞒也瞒不住。
“后来张大哥就认我做弟弟,他十分仗义,带着一帮穷兄弟奔忙,虽然贫苦却很知足快乐。”
“后来呢?他起事以后你岂不是可以跟着大富大贵?”沈平金好奇的问。
“没等到那时候,我家在南方的亲戚就寻来了,张大哥说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要我跟着家人回去,我依依不舍的留下地址,万分叮嘱他一定要来看我,这才离开。”
“后来你们一直没断了联系?”沈平金虽然没经历过那个乱世,可他一直知道这个历史上占据一席之地的枭雄必定不会那么容易被人遗忘。
“初时他还经常给我来信,可后来他起事却断了来往,说是怕连累了我。”丁四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看你学问这么好,想必是后来学的吧?”沈平金做出了推测。
丁四沉默了片刻:“想必沈少爷应该知道,丁四并非我本名。”
沈平金点点头,他这么有才学有城府,不可能起这样的名字。
“其中还有隐情,还请沈少爷见谅,现在我的所作所为……怕是有辱家门,不愿提起。”丁四一脸痛苦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磊落的汉子,可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藏头露尾的人。你能在周庄守着清风这么长时间想必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可为了自己的一份赤诚之心,竟然会觉得有辱家门,不能不说你太迂腐。”沈平金早看透了丁四,所以直接出言激他。
丁四愣愣的,他家乃是书香之家,学得一身本事本应该通过科考进入仕途,可偏偏幼时落难的经历让他不屑为官,所以没少受家人指责。再加上如今所做的更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他就更不想让自己的真姓名让人知晓。
可沈平金的一席话让他心中有所触动,在加上这些日子来他对沈平金的了解,他像是搬开了心头的一块大石:“我叫宋启,如今凤翔同知宋克是我的堂兄。”
沈平金心头一动,凤翔同知?
那可是朱元璋的起事之地啊,能在那里做同知,可见也是深受朱元璋的信赖。
可丁四身为他的堂弟,竟然暗地里悄悄寻找张士诚的后人,要是被朱元璋知道,那就是杀头的大罪啊!怪不得他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名讳。
“沈少爷以后还是叫我丁四吧,宋启如今已经隐世,只有当年诚王认下的小弟丁四还苟活人间。”丁四只是张士诚当年随意起的名字,只因当年的的宋启身材瘦小像个小豆丁,年纪又比张士诚的三弟年纪还小些,所以就这么叫了下来。
沈平金答应下来,他终于弄明白了丁四的身份,心中的疑虑少了许多,可还是有一些问题弄不明白:“那你怎么知道清风是诚王后人,还找到这里来的?”
彭道长对他说过张士诚全家死绝,就剩清风一根独苗,那这丁四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有人告诉我的。”丁四面色有些不安。
“谁?”
“当年诚王自立,福泽百姓我是非常高兴的。可后来他竟然……投靠了元廷!那以后我就没再理过他,所以基本上没人知道我俩的关系。”丁四这番话说得很艰难,好像触动了他心里的某处痛楚。
沈平金理解丁四的心态,蒙古人打败大宋,有识之士无不铭记亡国之痛丧家之恨,可偏偏张士诚竟然因为和朱元璋争斗时打了败仗便投靠元廷,只为保得自己一方安隅。
“他那时候的做法虽然看起来没有骨气,可却真正的保住来了一方平安,不然两面受敌恐怕早就烟消云散了。”沈平金客观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古人多重视名节,可沈平金却知道最后的胜利者往往属于不拘小节的枭雄。
丁四虽然满腹才华,可还是受了正统的儒家教育,这样的人虽然品行端正,可也最是迂腐,所以沈平金之前骂他的话一点都没错。
“不错,要是我有诚王的这点胸襟,也不至于他身死也没再见过面了。”
沈平金有些不解:“那你后来又怎么走上这天路的呢?”
“诚王后来伺机脱离元廷又自立为王,直到被当今皇上围困苏州城前,才托人给我带来了一封信。”
沈平金没吭声,他知道这才是最重要的关键。
“那封信上说他已料到自己结局,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念在兄弟情分上看顾一二。”
原来如此,沈平金以前还一直以为丁四是张士诚的死忠,害怕他会来拖清风下水干上那谋反的买卖,如今看来却是自己想多了。
“我本来不想搭理的,可忽然遇到一件事让我打消了原本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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