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亲兄弟明算账

    沈平金看丁四淡淡的说着几十年前的事情，心中却早已经没有了原本的淡定。

    如今是洪武十九年，朱元璋建立大明也不过二十年。

    这些往事说起来久远，其实也不过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那后来呢，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让你打消了这个念头？”沈平金心中开始有些唏嘘，以前生活在历史书本上的人物，如今像是活了一样，给自己带来一种很难叙述的情绪。

    “诚王……不对，那时候他已经改叫吴王了，过了没多久先是传说他城破被俘，紧接着又传来消息说他被押到应天府的当晚就悬梁自尽……”丁四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

    纵然张士诚后来的所作所为他从心里不赞同，觉得张士诚忘了穷人出身的根本，可他心里一直都没放下过那个待人真诚豪爽，整天笑意盈盈说着希望天下人都幸福得九四哥！

    “张士诚失败有别人的因素，不过更重要的却是他自己的原因。”沈平金想起后世对张士诚的评价，觉得丁四的这番真情表露有些不值。

    “沈少爷为什么这么说？”丁四不解。

    “他小富即安，没有一颗争霸天下的心，这就注定了在乱世中成不了气候。”

    丁四沉默了，是非成败转头空，如今就算知道了当年张士诚犯下的错，也已经无法更改什么，再去纠结那些又有什么意义？

    “张士诚托你看顾一二的是他的后人？”沈平金想也不想，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错，苏州城被围之前，他偷偷把一个外人都不知道的子嗣送了出来……”

    沈平金心中一动：“是清风？”

    丁四给了他一个白眼：“那是将近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清风现在才多大？”

    沈平金自己也觉得丢脸，竟然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

    “那人是清风的父亲？”

    “不错，当年他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少年！”丁四叹了一口气。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沈平金知道清风是个孤儿，包括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丁四轻皱眉头，有些迟疑的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沈平金不明白丁四为什么会这么说，丁四只能细细的开始回忆当年的情景。

    原来张士诚兵败之前，让自己的一个心腹仆人偷偷把清风的父亲送了出来，为的就是给自己留一条血脉。

    张士诚死前的那封信，就是要丁四看在往日情分上，能照拂一二。

    不过这孩子是张士诚年轻时犯错留下的，除了张士诚连那孩子自己都不知道他父亲是谁。

    也正是因为这样，张家被朱元璋清算时他才成为漏网之鱼没被牵连。

    那孩子在老仆人的照料下渐渐长大，丁四也一直暗地里照顾着，在一旁看着他长大、结婚、生子……

    不过他从来没出现在这孩子面前过，除了那个老仆之外没人知道丁四和这孩子还有层关系。

    变故发生在十来年前，那时丁四有事出了趟远门，可不久之后他接到一封老仆人传来信，说自己病入膏肓快要不行了，让他快些回去有事要交代给他。

    丁四日夜兼程往回赶，等他到达时，只见一群黑衣人站在已经成为一堆废墟的屋子上四处搜索着什么。

    幸亏他机敏远远的藏了起来，才没被那些人发现。

    黑衣人搜寻了许久，好像没发现他们想要的东西，放了一把火才离开。

    心急如焚的丁四正准备上前的时候，却见一个身手矫捷的身影先他一步到达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的屋子旁，只见他愣了一下，旋即冲进火海中，很快抱着一个什么东西逃了出来。

    丁四心如捣蒜，想要看清楚那人抱的是什么，便往前走了几步。

    谁知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发车出的声音让那人发现了他。

    “那个人是彭道长？”沈平金前后推测，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丁四点点头：“当时他没穿道服，而是一身劲装，见我读书人打扮也没为难我，只是问我是什么人。”

    “我说我是这家老仆的亲戚，就住在不远的地方，见这边起了火过来看看。”

    “他信你了？”沈平金觉得这个谎扯得够白痴，根本瞒不过彭道长那样的人。

    “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他没再问，还告诉我说他是来此地寻访旧友，谁知发现歹人入室全家身亡，只有婴儿因为人小熟睡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才躲过一劫……”

    “后来呢？既然张士诚托你照顾他一家，你怎么能让彭道长将他抱走？”沈平金明白了那个被抱在彭道长怀中的人就是清风。

    “我当然不愿意，当下就要他将婴儿给我，可是他却不允。”

    “哦？他如何不允。”

    “他说那孩子是故人之后，给我我养不活，可他带走却能保那孩子平安长大……”

    沈平金知道彭道长根本就知道清风是张士诚的后人，可为什么却放过可疑的丁四？

    难道他根本就知道丁四的身份？

    “后来呢？”

    “后来住在附近的乡邻看见火光都赶了去，彭道长见状就说他不能见生人，让我日后到周庄白云观去找他，说完就迅速离开，眨眼间就失去了踪影。”

    沈平金点点头，他算是明白了清风被彭道长抱养的来龙去脉。

    “我也没那么好的身手去追人，只好留在原地和赶来的乡亲们一起把大火扑灭，处理后事……”

    “那最后你又为什么改名换姓跑到周庄这里当了个船夫？”

    “我有负重托，没看好九四哥的儿子，还有何颜直接面对他？所以我把诸事安排好了以后，就到这里当了个船夫，近近的看着他长大……”丁四终于说出了全部，吐出一口气。

    沈平金没有不信也没全信，只是细细的想着这事的来龙去脉。

    张士诚让忠心的老仆带着别人不知道的血脉隐居在宋启生活的乡间，让宋启照顾一二。十多年间宋启虽然没有明着和他往来，却在一旁默默看护，看着他长大结婚生子。

    后来不知哪里来的黑衣人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个婴儿，这个婴儿却被赶来的彭道长救了出去。

    宋启因为愧疚改名为丁四，来到周庄当了个船夫，看着清风长大……

    整件事有合理的地方也有不合理的地方，沈平金一时难辨真伪。

    不过他不是个纠结的人，只要丁四不做什么幺蛾子，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反正他的底线是不能伤害清风，其他沈平金都不在意。

    一番话谈完已经夜深了，沈平金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丁四见状告辞而去，沈平金也没留。

    只是临走前沈平金让他回去收拾收拾，等第二天沈平金在周庄办完事后就让他直接住过来。

    ……

    第二天，沈平金起得比平常晚。

    他收拾好后叫上芳草就往沈家奔去。

    沈家大门紧闭，连四周也没什么路人经过。

    沈平金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如今沈家正是倒霉的时候，谁都不愿意沾染上这股霉气。

    芳草上前拍门，门房认识他们，快速的让了进去，又迅速的关上了门。

    整个沈府死气沉沉的，路上偶然遇到一两个下人也是步履匆匆，仿佛在逃避什么一样。

    沈平金到了厅堂坐下，没几分钟沈旺就走了进来。

    “三伯！”沈平金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沈旺没应，直接坐了下去。

    沈平金也并不在意，自己坐到了沈旺旁边。

    “今天来找三伯，是想跟三伯商量一下上次咱们约定好的事情。”

    “如今沈家遭难，你却安然无事的跑来跟我谈事？”沈旺看上去有些生气。

    “事情已经发生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吧！”

    沈平金看着眼前的沈旺，和之前相比苍老了许多。

    “金哥儿，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如今老宅遭难，你也要出一份力大家一起共度难关才是啊！”沈旺的声音有些沙哑，让人听上去感觉沧桑

    “三伯说得是，只是我人微言轻，怕是帮不了什么。”沈平金淡淡的回应，却有些触怒沈旺。

    “你的两位堂兄如今一死一伤，你竟然没有一点伤心难过，真是……真是……”沈旺看着没什么情绪变化的沈平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心中一口闷气无法宣泄。

    沈平金可不是来跟他讨论沈家这次祸事的，他的重点是自己的棉布销售。

    “三伯，两位堂兄虽然可怜，可如今也是咎由自取才落得如此下场。我没有落井下石已经算对得起他们了，要知道当初他们可是要毒死我的！”

    沈旺深深望了沈平金一眼，不说话了。

    因为沈平金说的是事实。

    要是沈平金执意追究，恐怕不但沈庄，连沈至也要折进去。

    其实沈平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按理说沈至才是罪大恶极的那一个，沈庄最多算从犯，可为什么最后的结局却是沈庄死，沈至活？

    不过这些都不是沈平金最关心的，他见沈旺不再纠结之前的话题，直接开口问道：“三伯，我的棉布已经生产出来一批了，上次那你说帮我销售可还作数？”

    “那是当然，可咱们得把账先说清楚。”

    “三伯请说。”纺织厂还欠着沈家原料钱，沈平金是要用货物抵债的。

    “上次给你的纺织厂送去了六百两银子的棉花，你得先把这笔账抵了，剩下的我看情况再帮你卖一些如何？”

    “我的棉布在苏州估过价了，一匹卖五两到十两没问题，我就先给你两百匹，一百匹抵债，另外一百匹算是你帮我卖怎么样？”沈平想了想，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沈旺虽然最近深受打击，可还是精明的摇了摇头。

    “市价能卖五两银子以上，可你的成本不可能就是五两吧，折算给我难道也要按五两算？”

    “三伯，现在厂子才刚刚开始生产，各方各面都需要钱所以成本居高不下，一匹布五两我也没剩下多少啊！”沈平金自然不会轻易让步。

    “没剩下多少那就还是有的剩，你不可能愿意做亏本买卖吧！要是一点价都不让，那我也不要你的布，你就直接还给我五百两银子就行，利息我不要，就当帮你一把。”

    沈平金装出一脸无奈的样子：“三伯真是精明，明知道现在我没现钱只能用货抵扣。这样吧，四两银子一匹算给你。”

    “二两……”

    “三两！”

    “成交！”

    最后沈旺和沈平金达成协议，棉布作价三两一匹。沈平金用一百七十匹布抵债，同时沈平金再另外多给一百匹布，沈旺给沈平金三百两现银。

    两人满意的告了别。

    沈平金真实的成本一两银子不到，三两银子他赚了一倍还多。

    而沈旺看过棉布样品，这样的品质虽算不上最顶尖的，可随便卖个七八两应该不成问题。

    只不过光凭沈家的商铺根本卖不了这么多数量的棉布，所以三两银子囤来再转卖到外地，还是能赚不少差价。

    两人皆大欢喜，沈平金也不做停留，径直走向码头准备回苏州了。

    “小少爷，今天你怎么这么干脆就答应了三两的价格？我看你要是死咬着四两一匹，他也会答应的。”芳草锱铢必较，心里还是觉得亏了。

    “咱们是厂家，总不能像零售那样卖。薄利多销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术业有专攻，我们没那么多精力去做销售，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们只要管好生产，扩大产量就行。”

    芳草似懂非懂，在她的记忆中，自己的父亲走乡串寨有时候一文钱都舍不得让，可沈平金几句话就把大笔的利润让给了别人，不管有什么理由最后总觉得心有不甘。

    “好了小财迷，以后咱们赚银子的方法多了，你要是眼见这么小，以后怎么帮我管家啊！”沈平金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出言逗笑。

    芳草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不能这么小家子气，让小少爷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