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降妖

    领班递上厚厚的菜单，送来茶水，又去张罗瓜果点心，包厢里只剩三个人。瀑布般一泻到底的珍珠门帘将包厢隔成里外两部分，我和丫头坐在这边，另一侧有位姑娘正在专心地弹着箜篌，身形婀娜，却看不清容貌。

    丫头靠在雕花藤椅里，悠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心情大好：“这才像私奔嘛。”

    几只九翅魔蝶应声而出，翩翩起舞。我痴痴地望着丫头的俊俏脸庞和魔蝶的斑斓花纹，正要好好享受这难得的片刻浪漫，就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突然袭击。

    袭击者无相无形，却招招致命，烤鱼的鲜香、酱肉的醇香、炒菜的清香、糕点的甜香……飘飘荡荡、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包厢的每一寸空间，向我鼻孔里每一个嗅觉细胞发起了猝不及防的猛烈攻击，瞬间攻陷我的身体和意志，令我完全失去了反抗之力。当然，我也压根就没想反抗。

    不过我还没有失态到忘记绅士风度，于是不动声色地将菜单转到丫头面前：“你来点吧。”

    丫头笑笑：“我怕点了你不爱吃。”

    我现在只想把这儿的所有菜肴都尝一个遍，岂有不爱吃的道理：“我不挑食，随便点，你吃啥我吃啥，你不吃的我代劳。”

    丫头便一边翻菜单一边问：“那你能吃辣么？”

    我说：“你不怕就行。”

    丫头调皮地鼓了鼓腮帮：“喜欢吃，但是不敢，会长痘痘的。”

    我正色道：“这你就大错特错了，恰恰相反，其实吃辣椒能非常有效地遏制痘痘的生长。”

    “又瞎掰了。”丫头歪起头看我，笑着喝了口茶。

    “这个问题要辩证地看，当你拼命吃辣椒时，痘痘就不停地长，当它们长得满脸都是，再也没地方可以长的时候，就可以有效地遏制痘痘的生长了。”

    说完这话，我已经撩起桌布，准备好迎接喷来的茶水，丫头却反应敏捷地一侧头，把这口茶喷在了地上。

    “哈哈哈！真能扯！”她笑骂道。

    我一想到丫头满脸全是痘痘不留一丝空隙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是个天生愚钝的人，尤其在姑娘跟前，但不知为什么，面对丫头时我就感到无比轻松，偶尔还会主动开点小玩笑，完全没有距离感。

    这时，领班托着一盘瓜果点心上来了，红红绿绿的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们蠢蠢欲动。

    “二位客官好兴致，这地儿景色不错吧？”领班放下果盘，一抬头看见在丫头四周飞舞的魔蝶，连忙伸手去拍赶，“去去去，哪来的野虫子。”

    丫头飞快地将套在着短剑的剑鞘斜斜戳出，正点在领班的腋下。领班的胳膊顿时僵在半空，麻得哎哟一声。

    丫头收回剑鞘，讥笑道：“你们店里的人怎么都这般势利眼？以貌取人也就罢了，连这么漂亮的蝴蝶也分不出好坏吗？这是本姑娘养的宠物，不是什么野虫子，这一只就比你个大活人都值钱了。”

    领班揉着肩膀连连赔礼：“啊？姑娘莫怪，小的有些近视，刚才看走了眼，怕是什么俗物扰了你们的雅兴，才去驱赶。现在走近一看，果然不同凡响！想来以姑娘您这国色天香、冰肌玉肤，引来的自然是世间最漂亮、最高贵的蝴蝶！这可真是小店的福分呀！”

    “算你会说话，”丫头朝菜单努了努嘴，道，“你们这菜单比字典还厚，密密麻麻上万个菜名，图片也没有，谁看得过来，你还是直接给我们推荐几道好吃的招牌菜吧。”

    领班顿时精神百倍起来，笑吟吟地俯下身子，向我们介绍道：“小店的厨师来自天南海北，全是一顶一的高手，宫廷的、寺院的、海边的、山野的，各路流派兼收并蓄；炒、烧、炸、烤、烩、蒸、炖、溜、煨、焖，各种技法应有尽有；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脆的、香的、臭的，各色口味样样俱全……”

    “停停停停停，等你叨叨完，我就算不老死在这儿也要饿死了，”我连忙打断他的单口相声，“你随便报几样客人们点得最多的菜来。”

    “好嘞！以二位这身份，寻常菜肴是配不上的，”领班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张口就来，“怎么说也得是鱼翅捞饭、白松露炖褐马鸡、红烧鳄蜥、清蒸四爪陆龟、香焖绿孔雀、金丝猴脑汤……”

    啪！丫头把短剑往桌上一丢，秀眉一挑，道：“你们可真够神通广大的，这些菜连醉烟坊都不一定吃得到呢。看来除了人肉包子，就没你们做不出的菜了。”

    领班会错了意，一脸谄笑道：“嘿嘿，人肉包子嘛，想做也是可以的，关键看客人的口味和要求，嘿嘿。”

    我的胃一阵痉挛，丫头漫不经心地用手指转着桌面上的短剑，继续套他的话：“你们这么做，难道就不怕被人举报？不怕官府查吗？”

    领班怔了怔，眼神中充满无辜和懵懂，仿佛丫头的这个问题非常不可理喻。他挠了挠头，小心地问道：“敢问二位客官是哪里人？”

    我刚要开口，丫头就抢答道：“耽秀城。”说着朝我暗暗使了个眼色，我马上会意，这地方水深草杂，凡事还需留一手。

    领班就更奇怪了：“那我们这宝辛阁的名号，在太平州都是家喻户晓的啊，但凡喜欢美食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我们宝辛阁是‘没什么吃不到、没什么宰不了’的。”

    丫头佯装佩服地朝他一竖大拇指，道：“果然霸气！”

    “那是，”领班挺了挺腰杆，继续炫耀道，“我们做这生意五六年了，太平州境内各大渔场、牧场、农场、林场等等都和我们建立了合作关系，各路捕猎能手只要捕到好货色我们都照单全收，货源绝对丰富充足，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最终都会躺在我们宝辛阁的大锅里。不夸张地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个物种，没有在我们宝辛阁的餐桌上出现过。至于官府那边，从本城到州府，管事的都是我们的好朋友，每天来这儿吃饭都有好几桌。您瞧那边，那边，还有对面这包厢里的，全是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到这般水乳交融的地步，谁还会查？哈哈哈！”

    “原来如此，”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几位身材和身份极其相配的大人物，也对这儿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先不急于处置，因为肚子还没填饱，便马上又转入主题，“既然你们这儿什么菜都能做，那就赶紧给我们介绍几道好吃的菜吧，不过刚才那些个珍稀动物和人肉包子什么的就免了，我可不想因为吃个饭而损了阴德。”

    领班心领神会，道：“客官一看就是个心善之人，自然不吃善类，不打紧，我们这针对各类人群都有丰富的选择，蜂蜜蒸龙虫卵、油炸啮骨翼蝎、香辣恐猫肉、椒盐妙步蛇、碳烤双头巨螈，都是这荒蛋岛上的怪物害虫，吃了不但不损阴德，还可算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呢。”

    恐猫肉我是吃过的，那酸酸香香的滋味记忆犹新，虽然并不介意再尝尝别的风格，但我不会白白错过这个哄丫头开心的机会的，便道：“不瞒你说，坐在你面前的这位姑娘厨艺出神入化，你刚才说的这些菜肴她信手拈来，我天天吃也吃不腻。同一款食材，吃了她烧的，就不可能再对别人的感兴趣了。今天是我和她的相识纪念日，带她来这儿，就是想让她走出厨房，体验一下不一样的风味。所以，那些她最拿手的菜，你们就不要拿出来班门弄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