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黑寡妇》 第三节 遗传

    大概是经过昨晚金三娘的一顿教训，梅舜举这段时间表面上老实多了，吃罢晚饭，就借口去书房读书，忙不迭地脱身溜了出来。

    岂知他方装模作样地捧起书本，后脚就见落梅风哭丧着脸跟入门来。

    见到他仿佛死了老爹的表情，梅舜举哪还猜不到发生了何事？道：“是不是小丫头又在逼你还银子了？”

    落梅风唉声叹气道：“这回她可是来真格的，小梅，你一定要帮我。”

    梅舜举赶紧道：“帮忙当然可以，但若去凌烟楼，绝对免谈！”

    想到自己居然成了两个女人争强斗气的工具，他就是一肚皮鳖气。金三娘倒还罢了，现在又加上宁真真这个小丫头，传出去岂不大失面子？

    落梅风拉过张椅子一屁股坐下，道：“其实，这次我来是想和你谈谈宁老爷子的事。他的事我已打听清楚了，一种说法比较夸张，另一种辄比较含蓄。你想听哪种？”

    梅舜举道：“夸张的怎样说？”

    落梅风道：“据夸张的说法，他一共娶了大大小小八个老婆，外面或明或暗地还养了四十来个女人，除了宁丫头兄妹，估计至少还有十来个私生儿女。”

    梅舜举愕得半响合不拢嘴：“太夸大了罢？”

    落梅风道：“我亦觉得这种说法不大可靠。至于含蓄些的说法，则是他只娶了四位夫人，外面大概有两、三位红颜知己，至于膝下，就只有宁小丫头兄妹这一对儿女。”

    梅舜举戒备乜道：“这和我有甚关系？”

    落梅风贼兮兮道：“关系大着呢！你知不知道，他的四位夫人，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梅舜举道：“什么关系？”

    落梅风道：“他的大夫人和二夫人是亲姊妹，大夫人生下的宁韫玉，小丫头则是二夫人生的。至于三夫人和四夫人嘛，”神密一笑道：“与前两位夫人——四人之间，乃是互换金兰的结义姊妹。”

    梅舜举直觉他的笑容不怀好意，拉下面孔道：“好象这些皆与我无关罢？”

    落梅风狡黠道：“谁说无关？难道你不觉得小丫头和楚楚结拜成姊妹，是禀承她母亲的遗传么？”

    梅舜举面色似有些发白：“这话是甚么意思？”

    落梅风嘿嘿笑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小丫头动辄就与人结拜成姊妹，摆明了是想共嫁一夫……”

    梅舜举脸都绿了：“喂，你可别吓我！”

    落梅风装模作样拍拍他肩头，又道：“对了，我还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你晓不晓得宁韫玉为何要离家出走？”

    梅舜举哭兮兮道：“你不是说他离家出走，是因为他老子不喜欢他吗？”

    落梅风尴尬道：“嘻嘻，其实这只是表面的原因。至于真正的缘委嘛，乃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女人。你听说过‘长江七联’没有？”

    梅舜举当然没有听过，动容道：“那是什么帮会？”

    落梅风道：“那是长江沿线七个小派联盟成的黑道组合，盟主是个女人，据说姓秋……嗨，这些江湖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明白。”

    事实上，他亦只了解这么多。

    梅舜举道：“是不是宁韫玉喜欢上了那姓秋的女子，而他老子反对，所以两人就相携私奔了？”

    落梅风迟疑道：“大概是这样罢！听说三年前宁韫玉前去江南办事，结识了那姓秋的女子；二人王八看乌龟，大眼看小眼，由此一见钟情。结果在他与铁剑门掌门之女成婚前夕，秋婆娘小指头这么一勾。于是乎，就变成了宁小丫头四处寻哥找不到，哭哭泣泣泪长流……”

    梅舜举却没觉得有甚好笑，冷冷道：“你是不是想说，宁韫玉与人私奔，亦是宁家的遗传？”

    落梅风嘻皮笑脸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难道你就不觉得小丫头揣着几十万两银票，偷偷摸摸溜出家门，有点那个，嘻嘻，不大对劲吗？”

    梅舜举扳下脸道：“你干脆说她亦想学老哥一样与人私奔，不就得了？”

    落梅风笑得更贼：“我当然不会这样认为，不过外面的人看见她成天到晚与你在一起，会不会这样想，那就说不准咯。”

    梅舜举哪会猜不到他的真正意图？拐弯抹角了半天，无非是想要他出马去摆平宁真真而已。

    这种事避唯恐不及，赶紧矢口回绝道：“少来，事情是你引起的，可与我无关！”

    落梅风嘻皮笑脸道：“本来是无关的，但谁叫我们是好兄弟，她和楚楚又变成了干姊妹呢？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的的协议？”

    梅舜举跳了起来：“你发过誓，答应绝不告诉楚楚的。”

    落梅风贼笑道：“谁叫你不接受我的建议呢？一世人两兄弟，我死了，总要拉个人垫背罢。”

    梅舜举颓然坐倒：“你少吓唬我，最多我搬出去住好了。”

    落梅风笑得有些兴灾乐祸：“没人洗衣做饭，尚还是小事；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以楚楚的性格，若知道你不愿娶她，你看会否自杀呢？”

    梅舜举脸色阵青阵白。

    以前儿时惜楚楚受了委屈，总是偷偷躲在一旁独自去哭泣，万一她当真想不开的话，瞒着人去引環投河，那就惨了。

    落梅风情知策略奏效，道：“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去将小丫头摆平，至于其二嘛，不用我讲，你亦知道应该怎样办了。”

    梅舜举哭兮兮道：“是不是我想法不让宁丫头再强逼着你还银子，你就不将这事告诉楚楚呢？”

    落梅风道：“如此一言为定！”

    梅舜举道：“你发誓！”

    落梅风正儿八经道：“我若告诉她，就是乌龟王八蛋！”

    两人对视，皆有些心怀鬼胎。梅舜举道：“好罢，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给你们个满意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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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斜，晚霞如赭。

    村头炊烟袅袅升起，四周田舍星布，鸡犬隐闻。间或能见到劳累了一整天的农人牵年负犁，略显欢欣满足地朝村舍走去。三俩孩童在田间村头嬉戏，替这夕阳将沉的无限春意平添上一缕温馨。

    “吱呀！”

    爬满牵牛花的篱笆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老妇慈爱的声音在屋里响起道：“小翠，记得早些回来。”

    “哦，晓得啦！”小翠甜甜应了一声。纤巧的背影出现在视线内。

    瞧见她脑后扎着的两条乌黑发辨，落梅风就呆了一呆。大大的眼睛，苹果似红润的圆脸，一笑两个深深酒窝。

    不正是那晚在赌场所遇到了那个小小姑娘吗？

    宁真真同样是疑惑不解。

    两人瞧着洒脱逸笑的梅舜举，暗自纳闷：

    难道他所谓的满意答复，就是来找这个卖花生、瓜子的小女孩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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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案很快揭晓。

    就在最后一抹晚霞即将在天际消逝的时候，小翠轻盈的步履终在一所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停了下来。

    余晖满天，百花正妍。

    一阵少女的娇笑声传出，数名少女你追我逐，嘻笑着从花丛中折出。

    瞧见小翠，尽皆一愣。一身材高挑，长相甚是甜美的少女问道：“小翠，是不是梅公子他们来了？”

    小翠狡黠朝身后眨眨眼珠，抿嘴笑道：“小去姐，他们就在后面哩！”

    梅舜举情知瞒不住了，当先长身而起，文质彬彬对众女一躬到地：“小生梅舜举，不知几位小姐如何称呼？”

    众女嗤嗤一阵娇笑。你推我攘，嘻嘻哈哈地半强迫将小去推上前来。

    小去面颊微红，略含羞赧裣衽道：“梅公子取笑小婢了！小姐正在后面等你们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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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小去口中的小姐时，她正在后亭临栏观鱼。

    其时余霞满天。此女凭栏临风，紫衫飘飘，背影高挑修长，风华绝代中透着丝难言的愁郁。

    见到这熟悉的身影，落梅风和宁真真都是一愣。

    宁真真几乎是立时叫了起来：“秋雪影，是你？”

    那女子徐徐回首：“小妹，你终于肯来见我啦！”

    宁真真气得俏脸血色尽失：“谁是你小妹？贱女人，不要脸……”卑夷呸呸两声，扭头朝外奔去。

    秋雪影黯叹一声，吩咐不知所措的小去等人道：“你们先退下罢！”

    小去等应了一声，悄然退出回廊。只留下落梅风和梅舜举面面相觑。只消瞧见宁真真的反应，哪还猜不出眼前这女子是谁？

    梅舜举揉揉鼻子道：“小姐莫非就是长江七联的秋盟主？”

    秋雪影伤感道：“梅公子说得不错。贱妾正是那个勾引人家丈夫，江湖上人人唾骂，避之如蝎的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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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秋雪影住处的时候，落梅风和梅舜举皆有些尴尬。

    尤以梅舜举更甚。

    事情的发展，实是与他先前猜测的大相庭径。

    事实上，宁韫玉自从离家出走之后，就一直住在“长江七灯联”总舵。数月前，他突然离去时，秋雪影适巧因故外出；由于临行匆忙，加上留柬不详，故她以为是出外访友，初时并不以为意。

    直至失踪讯息传来，才知事有变故，匆匆带着人手，沿着那封信顺藤摸瓜追到洛阳。

    洛阳有言无情坐镇，以她身处黑道的立场，自是不愿公然与其作对，当然希望事情越不引人注意越好，至于那晚在厕所内将刘七打昏，又设计迫使赌场提前关门，正是基于这层考虑，不得已所采取的下策。

    谁知后来那帮杀手和白芸仙等人的出现，却打乱了她全盘的计划。

    实际上随着那封信去向不明，宁韫玉失踪的原因亦成了个谜。

    但真正让两人差点下不了台的，仍还是那封信的下落问题。

    听说两人正在为此找寻谢红亭的下落，秋雪影的反应，可说是大出两人的意外。

    据她所知，宁韫玉非但与谢红亭毫无关系，而且针眼亦并不认识此女。宁韫玉这次来到洛阳，唯一见过的人，除了针眼外，就只有金老爷子。

    而以她的身份，前去金府查问此事，结果自是可想而知。不得已之下，这才想到了宁真真。

    这就是她今天将三人请来的真正原因。

    亦说是说，谢红亭与此事绝无关联。两人打一开始，就完全追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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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无疑对梅舜举的自信是当头一击。以至离开后许久，神情仍是灰溜溜的。

    落梅风亦比他好不了多少。

    以至走出老远后，才想到一个疑问。

    若是秋雪影所言属实，那谢红亭手里的那封信又是怎生回事呢？还有外面有关她的那些谣传，总不见得会是空穴来风罢？

    梅舜举的回答，差点没让他鼻子气歪：“嗯，我看此信非彼信，两者应该无关。”

    想到瞎忙了好几天，在贼窝甚至差点将老命送掉，到头来换得的却是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评论，落梅风气得只差一头栽倒：“既是如此，那你以前为何一口咬定信在她手里？先是彩衣人，然后是鄢谯笪，跟着又是贼窝，现在又来跟踪小翠？是不是嫌我们吃饭了闲得发慌，存心替我们找点事来消遣？”

    梅舜举窘得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其实，这件事亦不能怪我，谁叫小丫头死要面子呢？”

    提起此事，落梅风亦是一肚皮窝火。

    显而易见，自从那晚宁真真和海伯去赌场找周老六扑了个空后，她已然清楚秋雪影在此事中所扮演的角色，所以才会在后来的一连串变故中，提起此女就表现得异常敏感和过激。一副生怕别人知道她们关系的模样。

    说穿了，无非是家丑不可外扬的心理作祟，毕竟老哥跟着别的女人跑了，这事不大光彩。

    若是当真挑明前因后果，哪会碰这样多的钉子？

    事到如此，梅舜举亦不得不承认他昨天所言甚有道理。

    只消瞧宁老爷子因为反对宁韫玉和秋雪影相恋，觉得有损家风，就可以硬下心肠不认这个儿子，就可想象得出老家伙是个甚么样人。

    有这种死要面子的父亲，生出宁真真这种死要面子的女儿，可说半点亦不奇怪。

    现在他亦不得不承认，宁家确是有些外人很难理解的遗传基因。

    见落梅风搭拉着的苦瓜脸，他亦觉得应该找个理由开脱，讪讪说道：“其实这件事你也有错。那天我就说过小翠很是可疑。”

    言下之意，若是落梅风早听他言，中间亦不会多出这么多的变故。

    提起这事，落梅风更是无名火起：“你若当真聪明，就应该直接带我们来找她，何必要拖到今天才想起？前天还跑去贼窝，搞得灰头土脸，碰了一鼻子灰？”

    梅舜举无言以对，尴尬不已。

    落梅风瞪了他一眼。

    事实上，现在他对梅舜举的聪明才智大打折扣。细下回想起来，这段时日梅舜举对所有事情的分析推理，似乎除了让他和宁真真冤枉碰了无数次壁之外，唯一的“好处”，就是将事情弄得愈加复杂。

    查觉他眼光充满了不信任因素，梅舜举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不管怎样，今天我们总算还是有所收茯。你没听说，宁韫玉最后失踪前，去过一趟金府么？”

    落梅风脸色稍霖：“你想去金府调查？”

    梅舜举怏怏揉揉鼻子：“今天的事，总要给小丫头一个交代罢？”

    落梅风没好气道：“你晓得最好！别忘了昨天你答应了我什么。若不能令小丫头满意，嘿，你自己乖乖到凌烟楼去跪着求金三娘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