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奇巧淫技

    不一时，萧稹几人已混入人群，紧紧跟在轿子后面，轿子在河堤上停住，一个官员哈着腰出了轿——头上戴蓝色涅玻璃顶子，八蟒五爪的官袍上也没缀补服，外头披一件紫羔羊皮裘，四十多岁，白胖胖的，显得神采奕奕，一看就知道平日里保养甚佳。

    他下了轿立在河堤上，见民伕们在河边缩手缩脚，不愿下河。他便阴着脸大声问道：“谁是领工头目？”

    “陈观察。”一个吏目从人后挤过来，打了个千儿，满面堆笑道，“小的给您老请安了！”陈道台用手指着三竿高的日头骂道：“你这滑贼！必定昨夜噇醉了黄汤，拿着朝廷公事胡弄！你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人怎么还没下河！”吏目见道台面色不善，嗫嚅了一下禀道：“您老明鉴，并不是小人懒，实在水冷得很，下去不得……就这时分下去，也是十分将就的——”

    “胡说！”陈道台牛蛋眼一瞪，嘴噘得老高，说道：“早秋时，本道便知会你们开工，你们推三阻四，说什么一日三分银，佣钱不足，不肯好生干，如今涨至五分，又来放这个屁！来，拖下去抽二十鞭子！”

    “观察大人……”吏目顿时慌了，两腿一软跪了，叩头禀道，“并非小人大胆，是杨太爷吩咐过的，辰末上工，未末收工……”陈道台“嗯哼”冷笑一声，说道：“杨栗倒是一位爱民如子的清官啊，来了没有？”说着便拿眼四下搜寻，满脸都是找茬儿的神气。

    萧稹此时已听出了个八九不离十。河工佣价，根据齐国律例，朝廷按地域定有统价，即使在夏日，也不得少于五分，这河道平白扣了二分工银，当然要误了河工，此时却又逼着民伕下冰河劳作。这奴才的心真坏透了。

    “不要脸，看我收拾他。”卫凝气不过，气势汹汹地要上前，却被萧稹一把拉住。

    “你在这儿等着，看我的。”

    “陈大人！”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着绛红截衫棉袍，一角掖在腰带里，混在人群中衣衫不整的样子有些落魄，看到轿子才从民伕后面大踏步赶了上来，躬身一揖道，“卑职杨栗在，大人有何吩咐？”

    “哦，是敬年呀，看你怎么这身打扮？”宋道台打个干哈哈，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奴才竟诬你慢工，实属可恶。这河工一事，朝廷屡有严旨，上年阎致远大人巡河时，兄弟已受了谴责，足下是知道的——今儿这事，你瞧着如何处置呢？”

    杨栗是进士出身，榜下即补为固安县令，过了几年恰逢阎致远至芜湖筹粮筹钱，返京时，曾巡视河工。这位陈道台叫陈甫祥，当时还是个知府，奉了三朝徐阶的密札，怠慢河工，被心情不佳的阎致远当着众官掌了一嘴，同时表彰了固安县令杨栗办事“肯出实力”。陈甫祥因羞生愤，移恨杨栗，一直耿耿于怀。

    杨栗当然知道。姓陈的是要借端发作自己。他沉吟良久，徐徐说道：“该吏所言并非诬蔑下官，卑职七日前曾令他们巳初出工，申初收工。”

    “哦？”陈甫祥见他认了，便翻转脸来，用牙咬了咬下嘴唇，问道，“为什么呢？”杨栗沉静地回道：“卑职以为此系劳民伤财无益之举，应请上宪明令，即刻停治。”

    萧稹在旁听杨栗不卑不亢，侃侃而言，不由暗赞道：“这人有胆。”

    “贵县令太胆大了吧？这是朝廷明令！”陈甫祥提高了嗓门。

    “卑职知道是朝廷明令！”杨栗也提高了嗓音，高声应道，声音中微微颤抖，听得出他在极力压抑着自己激愤的情绪。几百个民伕看着他们越说越僵，都惊呆了。有两个老年人上去劝杨栗道：“太爷，不要与道台大人争了，小人们下水就是……”说着，脱鞋挽裤腿儿往河里下，几十个民工也都脱了鞋，跺跺脚就要下水。推小车卖黄酒的民妇，也忙着点炉子生火，揉面烫酒。

    站在旁边的萧稹看到下水的民伕们大腿上被冰花子扎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有的还在淌着殷红的鲜血，心里陡地一热，正要说话，却听杨栗大喝一声：“上来，谁也不要下去！”

    ”你……你！”陈甫祥气得脸色煞白，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你目……目无上宪，抗……抗拒王命……你听——听参吧！”说着拂袖便要上轿，哪晓得被杨栗一把扯住，问道：“陈甫祥，哪里去？”

    “回署参你！”陈甫祥见他竟敢直呼自己姓名，大声咆哮道，“来，来，来！”

    杨栗扯住陈甫祥，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一时怒火冲脑，却不知如何收场了。

    “此时日过三竿，你小子锦袍重裘，尚且冻得哈手跺脚，却要百姓清晨下河！也行，你若能下水，百姓们自然也能下！”凭借着当小偷时卓越的潜入技巧，萧稹不知何时溜到了两人中间，似笑非笑地说着，一把便扯着已经气傻了的陈甫祥一齐下堤，踏冰。“走啊，你不是让百姓们下河么？”

    河冰“咔”地一炸，陈甫祥方才惊醒想要挣脱时，却毫无预备地被萧稹一脚踹下河去，几乎滑倒。陈甫祥的两个师爷见状，惊呼一声一齐上去扯时，河冰经受不住，“嘎吱”一声裂了开来，冰水顿时没到大腿根，三人被冻得咧嘴龇牙。众民伕见事情越弄越大，呼地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将他们搀扶上来。

    卫凝看到此处，方才的怒气也消去了大半，忍不住大声喝彩道：“好！”宋清廉，吴浩泽和卢俊也在一旁大笑不止。

    陈甫祥上了岸，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冻的，面孔白中透青，上下牙咯咯打架，双脚跺地甩水，见萧稹几人在旁鼓掌大笑，以为是县里管带、吏目的头儿在幸灾乐祸，顿时勃然大怒，将手一指大喝道：“把这几个没调教的王八羔子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