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5）元宵灯下故人奇逢 菩萨跟前道婆显形

    可人笑道：“菩萨跟前，原说不得这些不敬的话。不过，世人皆知的事，想来无妨。早年间，佛道两家不和，庵堂里便把粗使的杂役叫做道婆，有贬低之意。久而久之，世人也把庵堂里做粗活的，带发修行的师傅们叫做道婆了。”

    “哦。”

    鸳鸯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有什么事情在心中一划而过，她却没有抓住。

    这时王夫人道：“我也想给我们宝玉认个寄名的干娘，不知师太可有好的荐来？”

    “有有有！夫人吩咐了，我便现找，也必要给你找来个齐全妥帖的。”

    静虚说着话便行礼下去，欲要带人来给王夫人相看。

    贾母想起了什么，出声叫静虚等等，然后她扭头招手叫鸳鸯过来问道：“你们说的那个金陵的旧仆妇人，叫什么来着？”

    鸳鸯说：“马倩儿。”

    贾母便道：“厨间若有个叫马倩儿的，一并带上来吧。”

    静虚点头称是，退了下去。

    须臾，她便带了三四个年轻的女尼上得堂来。

    几人给贾母等人磕头请了安，俱都规规矩矩站好了。

    王夫人和气问了问几人的姓名来历，年龄家境，暗暗查看着她们的神色言行。

    马倩儿是最后一个答话的，她口角简便地回了王夫人的问话，又笑道：“小的多句嘴，说起来，我成亲前却是在咱们金陵本家府里当过差的。只我们家不是府上的家生子，我和我爹爹都是卖入府上的。后来，又得了东府珏大奶奶的恩赏，我才脱了籍放了出去自行婚配。可惜我没福，几遭流落，幸得静虚师太善心收留了我，才又得见旧主。”

    马倩儿说着，拿袖子沾了沾眼角。

    贾母便叫鹦哥把她的遭际都讲给了众人听，众人听了都嗟叹不已。

    静虚笑道：“能把自身捐给菩萨，在庵里落脚的，哪个不是会喘气儿的血泪话本子？”

    王夫人叹了口气道：“都是可怜的。只这一位和咱们家有旧缘，想是菩萨的意思么？那便她吧？”

    王夫人抬眼请示着贾母。

    贾母道：“你觉着好，那便好。”

    王夫人朝静虚颔首，静虚忙拉着马倩儿跪下磕头。

    “也不知马道婆是撞了什么大运！这也是她每日里侍奉菩萨极恭敬尽心的善果。”

    静虚笑着说道。

    “啊！”

    鸳鸯暗自惊呼一声。

    她想起来了，《红楼梦》中宝玉的寄名干娘，正是马道婆！

    可是书里的马道婆无恶不作，她串通赵姨娘，差点用巫蛊魇咒之术害死了宝玉和王熙凤。

    鸳鸯紧紧盯着一脸喜出望外的马倩儿，一时拿不定她是人是鬼，是好是坏。

    末了，她留了个心眼儿，待贾母等人去吃素斋时，鸳鸯拉了赖嬷嬷，同她说自己见了马倩儿后总觉得不祥。

    赖嬷嬷知道鸳鸯是遇过仙，能通灵的，她既如此说了，赖嬷嬷倒宁可信其有。

    “等我先回了老太太，再看如何是好。”

    赖嬷嬷等贾母饭毕，带着鸳鸯在其午休的净室内，悄悄回禀了此事。

    贾母望着鸳鸯道：“你当真瞧她不祥？”

    鸳鸯此时也是宁可信其有，但她又怕自己万一想错了，倒害了马倩儿，于是含混道：“是。可我也说不真切。不如老太太先叫人盯着马道婆一些时日，看她有无不良行径，然后再做打算。”

    贾母颔首应下了，吩咐赖嬷嬷叫个不显眼的小厮盯住马倩儿。

    鸳鸯长出了一口气，又想，即便日后马道婆真得做法害宝玉和王熙凤，有通灵宝玉和癞头和尚、跛足道人在，也不会危及他们性命的，遂安慰贾母道，也许是她多想了。

    贾母却表示，贾珠至今杳无音信，她一想便心痛不已，现在事关宝玉，她宁愿谨慎再谨慎，也不想宝玉再出任何差池。

    鸳鸯理解贾母的心情，不要说至亲之人，就是她这个朋友，对贾珠，尤其是对叶莲的思念也终日不绝，刻骨铭心。

    ……

    “不知家里如何了？祖母的头发又白了多少？母亲心口痛的毛病轻了还是重了？还有元姐儿，哭得太多，肿了眼睛可怎么好？”

    贾珠喃喃自语着，和叶莲肩并肩坐在一片绝美的白沙滩上。

    此间水清沙幼，椰高风爽，恍若神仙境地。

    但是珠、莲二人却口唇干裂，神色仓惶，周身衣裳上皆是晒出的白色盐渍，闻之腥臭不已。

    “许是命吧？逃出了火海，却要葬身鱼腹？”

    贾珠继续喃喃低语着。

    叶莲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冲他摇着头。

    “不会！便真是命中注定，那我也不认这命！若认命，在金陵时，我早任家中贼仆掏干了家资，任祖母沦为贫民，任弟弟断了读书上进之路！若任命，我也不会认得拂尘，不会走出来见识这繁盛人间，阔朗天地！”

    叶莲用力架起贾珠，拍了拍他身上的衣裳，握住他双臂道：“拂尘，咱们如今不能认命，不能死在这处荒岛！”

    贾珠无力地抬起头道：“不认又如何？天地洪荒之力，你我如何抗拒？”

    说完，他便又低下了头。

    “拂尘。不可抗拒，也要去抗拒。因为，我们要做他的阿爹和姆妈了。”

    叶莲说完这话，摸着自己的小腹，喉中发酸，心中发软，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

    贾珠没反应过来，还是垂头喃喃着：“不可抗拒，不可……”

    他忽地抬起头来，一双狭长的柳叶细眸光华璀璨，张着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叶莲。

    叶莲有些害羞，微微侧过了脸。

    贾珠“哈”了一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扶着叶莲道：“你，快，坐这处，啊，不，坐那处！那处有树荫！”

    叶莲看着慌里慌张的贾珠，露出一个苦涩而宽慰的微笑，跟着他到了沙滩里侧，坐在了一棵椰树下。

    “你渴么？我去捡一颗掉落的大果子来，还用石头砸开了给你喝可好？”

    叶莲拉住了贾珠，叫他坐下，抱着他的胳膊道：“呆子！你放心，我好得很。咱们流落此间也有一天了，该好好想想怎么逃生了。”

    贾珠茫然坐下，以手抱头道：“都是我无用！”

    叶莲安慰他道：“莫急莫慌，咱们沉下心好生想想。”

    两人合计了半日，将身上所剩之物都掏了出来，一一翻检着可用之物。

    “啊，这里有只火镰！”

    叶莲从贾珠腰里系着的一个大荷包里摸出一个镶金嵌宝的火镰来，俩人俱是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