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1）落荒岛慧眼揭骇秘 抓周岁慈心掩真性

    没有远洋出海经验的人，很难真正理解“海天一色”这四字之意。

    贾珠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望着渺渺茫茫的海天，还有不远处呈弧线形的海天交界处，内心震惊不已。

    他低头，看到近处那足有两三米高的巨浪在拍打着船舷，可是待他再举目望向远处，竟然只见海面如镜，平静地叫人不解。

    还有那几乎和大海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的湛蓝天空，也让贾珠目眩神迷。

    “天上无云，海上无波，混沌一体，如弧似圆。奇哉怪哉！”

    叶莲从船舱内出来，朝着外头看了一眼，笑着和贾珠叹道。

    贾珠回身，朝叶莲道：“你瞧远处，好像海与天都被一只大手弯成了弧形。难道真如西洋人所言，咱们站着的大陆，其实是个圆球？”

    叶莲拍手笑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怪谈？若是圆的，那咱们还能站得稳？怎不朝着下方滑去？”

    贾珠想了想道：“许是圆球太大，咱们又太小，如蚁附蹴鞠，自是不会滑下的。”

    叶莲歪头笑道：“有理。拂尘可是被这天地洋海之大气魄夺了心神，便生出了自卑之感？”

    贾珠不好意思道：“以往只在书里读过。不想亲见了，竟是这般体会。到底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读万卷书也需行万里路！”

    叶莲捂嘴笑道：“好条笨书虫！”

    贾珠正要调笑回去，忽见船上的水手大喊大叫着慌张跑动了起来。

    两人侧耳倾听，却听不懂水手们口中的福省话。

    一个商队的小伙计跑上甲板叫他俩赶紧下来内舱坐好，说有大风暴要来了。

    “这，晴日朗朗，何来风暴？”

    小伙计连拉带拽道：“海上哪里能和陆上比？船把头说了，这次风暴半个时辰内就会卷到，而且还凶险地很哩！”

    两人听了，慌忙猫腰进了楼梯，往内舱走去。

    这不是头一次遇见风暴了，只往日却都没有这般慌张罢了。

    贾珠安慰叶莲道，前面再有一日航程就到吕宋岛了，不会有事的。

    叶莲暗自祷告，她紧了紧身上的男人长袍，想要告诉贾珠，她怕是有了两三月的身孕了，但看着贾珠有些发白的紧张脸色，便把话又咽了下去。

    “咱们自别了薛家商队，从月港登上这艘商船，也有四五日了，倒不曾见船员这样慌乱过。”

    叶莲出声道。

    贾珠胡乱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贴身东西可都带好了？鲲皮锦穿好了？”

    叶莲点了点头，又起身在随身包袱里翻了翻，找出几条撕好的一丈长的鲲皮锦打好结实的结，又把两头分别绑在自己和贾珠的腰上。

    “虽没在海里游过，可我自小就在芰湖里凫水，想来不会有事的。”

    叶莲为了缓和气氛，笑着说道。

    贾珠脸红道：“是我带累你了！”

    “你我之间，哪有带累一说？”

    贾珠朝叶莲会心一笑，扽了扽手中的鲲皮锦道：“二舅舅送我的这件珍宝说不得又要救咱们一命了！”

    “说来也怪，这东西水火不侵，金石不透，却偏偏怕柔力揉折，百般揉搓，万般弯折便能裁断其身。可惜不能整日穿着，不然磨损太过断掉就可惜了。”

    贾珠点头道：“事若求全何所乐？再者，惧柔不惧刚，世上许多人和事，不都如此？好似人心和人情，那坚如磐石，韧如蒲草，水火刀剑都斩不断的情义，往往却禁不起等闲搓磨，没来由的，不知哪一日便断了。”

    叶莲听见这话，怔住了。

    她拉着贾珠的手道：“既禁不起，那便不要去搓磨。拂尘，不管何时何地，你我之间，都当信，当依，当好生生地待彼此，好生生地过完此生！”

    贾珠眼角一润，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外间轰鸣阵阵，直似千雷齐发，万马奔腾。

    “此乃何声？”

    贾珠惊讶问道，但是叶莲只看得见他口唇大开大合，却听不清他在喊着什么。

    “抓紧我！”

    叶莲在轰鸣声里，心脏被震得突突急跳，她觉得窝在内舱也许并不是个好办法，于是抓起贾珠的手，带着他就朝舱外走去。

    待两人从楼梯口探头向外看，只见方才还晴朗湛蓝的天空，此刻却阴云密布，狂风阵阵，海浪最高处更是越过船舷，“啪”地劈头盖脸拍在了甲板上。

    贾珠被浪花溅湿了眼睛，吓得一个退步靠在楼梯壁板上，狼狈地抹着脸颊。

    叶莲也惊得双手合十，连连祝祷。

    贾珠指了指船舱，示意还是回去安全，叶莲却摇了摇头，指了指外头，用口型表示：“那轰鸣，有怪！”

    她按了按贾珠的手，眼神坚定地看着外头，表示要出去看个究竟。

    贾珠猛得摇头，但也拗不过叶莲，只得咬牙护着她，相互搀扶着一点点摸上了甲板。

    两人贴着上层的船舱外壁，忍着叫人窒息的狂风暴雨，躲着不时拍溅到身上的海浪，艰难地往船头挪去。

    “啊！”

    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烈倾斜起来，贾珠和叶莲惊呼着被掀翻在地，顺着湿透的甲板瞬间便滑到了船舷处。

    万幸是贾珠先撞到了船舷上，他顾不得喊疼，一手抓紧船舷，一手猛地将撞到自己身上的叶莲抱紧，暂时稳住了二人身体。

    叶莲惊慌地反身抱紧贾珠的脖颈，从他肩头向外望去。

    透过如瀑倾泻的雨帘和海浪，叶莲看到远处一股几十丈粗细，通天彻海的黑气正裹挟着巨浪向自己飞速移来。

    叶莲吓得说不出话来，伸手猛拍贾珠的肩头，贾珠顺着她的眼神扭头看去，也瞧见了那股骇人的龙卷风。

    “龙汲水！”

    贾珠惊叫出声，也不管叶莲听没听到，抓着她的胳膊便往内舱爬去。

    叶莲也不敢耽搁，手脚并用，跟着贾珠奋力爬回了楼梯内。

    俩人浑身透湿，东跌西撞地敲开了船头处商队领队的舱门。

    “龙汲水！”

    贾珠凑到领队耳边，声嘶力竭喊着。

    领队面色苍白跌坐在床上，半晌，无力地摇了摇头，再也无话。

    贾珠和叶莲知道他也无法了，急得出了舱门，又想出甲板，到上层去找船把头。

    “无用的。”

    领队拉住了贾珠，连连摇头大喊着。

    贾珠不听，和叶莲刚爬到楼梯口，只见迎面扑来一条船板残骸状的破木板子，啪地一下打在了窄门外。

    “来不及了！”

    贾珠心内惊道，不意那龙汲水来速竟然如此惊人。

    他回身抽着叶莲的腰身，将自己和她一起塞进了旁边的一间杂货间内，从里头插上了房门，俩人紧紧抱在一起，在震耳欲聋的龙息声里，浑身颤抖着等待命运的裁决。

    一阵阵的天旋地转之后，像是有一只力大无比的巨爪，猛地掀掉了杂货间的房门，贾珠和叶莲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抛到了半空中，然后又像两颗不起眼的沙砾般跌进了风浪里。

    随后，贾珠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浪头瞬间拍进了海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