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3）虎狼在前却求长生 退路留后陡生宫变

    “凤丫头果真转了性子？这倒奇了。“

    王夫人和薛姨妈坐在自己屋里说话，对王熙凤连日来的言行啧啧称奇。

    “可不是？凤丫头请了大夫来，给尤二和秋桐又是抓安胎药，又是炖燕窝粥，哪里还有半点霸王模样？便是琏哥儿都叫她吓住了，背地里问平儿道，是不是凤丫头撞客了？“

    薛姨妈说到这里，捂嘴儿笑了起来。

    王夫人也笑着摇头道：“不说她了。你家老爷带着蟠哥儿出去也有几日了，可有信来？“

    “不曾。说来奇怪，也不知他们父子和二叔父子去了哪里，说是往西边跑商路，却又不带家里的老伙计们，倒叫我跟着担心。我好说歹说，不叫他们去，偏不听。这时节，哪里是做生意的时候？不说东南边打起了仗，便是家里诸事也都未定，蟠哥儿娶亲之事不比甚生意都要紧？再者，还有宝丫头的亲事也得说定了……“

    薛姨妈絮絮叨叨说到此处，打住了。

    王夫人笑了笑道：“宝丫头真真儿是个好的，谁家得了她，都是得了宝。“

    薛姨妈见王夫人似是真得放下了金玉良缘，也跟着笑了起来，又谦虚了几句。

    这时，外间玉钏来报，说贾母有事叫王夫人过去商议，王夫人便收拾了，携着薛姨妈往贾母处走去。

    见了贾母，也并无甚要紧大事，不过是暑热天里，贾母想让王夫人在大观园内办场消暑宴，领着众姊妹们松快松快。

    王夫人和薛姨妈见贾母好兴致，也都跟着商量了起来。

    正说着，却见贾母忽然顿住，以手支额，“哎哟哎哟“叫了两声，接着，便歪在了一旁鸳鸯的身上，人事不省。

    大家慌得赶紧叫人去请王太医，家人却报说，王太医跟着皇上巡边去了。

    王夫人等人急得直跺脚，赶着叫去请别的太医来瞧了，可几个大夫来了，都说瞧不出什么病症来。“老太君年事已高，怕是……“

    几个太医都拿不定主意，有的干脆还叫备下后事冲一冲，说得家里人都吓破了胆。

    贾政带着贾珍等人东奔西走，将京城里的名医都请了个遍，仍不见贾母醒来。

    还是馒头痷的静虚师太过来道，贾母恐不是病，怕是撞客了。

    贾政不信，连声斥责，贾母却在榻上悠悠道：“你们家老太君是个有福的，说不得我带了她去，也可沾了她的福去。“

    众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贾政也青了脸，不敢再说什么。

    静虚便说，需得贾母平日里最疼爱的诸位儿孙，最好是未婚未嫁的童男女在佛前虔诚供奉着，七天七夜，许是能将贾母的魂魄强行唤回。

    王夫人等人再不疑有它，赶着叫宝玉黛玉等人都收拾着，围着贾母，坐着车子，浩浩荡荡去了城外馒头痷。

    “太太们还请回，只留宝二爷等人诚心净气，方显法效。“

    邢、王二位夫人便紧着回了，留了王熙凤一人在此照看。

    贾母在馒头痷的净室躺着，和鸳鸯哼哼道：“快扶我起来，原来这装病竟比真病都难过。“

    鸳鸯忍笑扶起了她，又问可要现在就叫宝玉和黛玉等人进来，同他们说明情况。

    贾母点了点头道：“早说早了。“

    一时，宝黛和三春并宝钗宝琴姊妹都进了来，见贾母好端端坐在那里，都又惊又喜。

    贾母拉着宝黛二人坐在身旁，又叫其余人都坐了，和他们缓缓说起了事情始末。

    “老祖宗，我不走，我要陪着老祖宗。“

    宝玉头一个不依，抱着贾母的胳膊直摇头。

    黛玉也摇头道：“老祖宗和家父都在此间，我走不得。“

    宝钗则笑道：“家国罹难，岂能独活？“

    湘云早忍不住了，竖着眉眼铿然道：“虎狼当前，避有何用？不如提刀杀个痛快！“

    三春也纷纷摇头，表示绝不离开家人独自避险。

    “傻孩子们，不过是叫你们先走几日，我和你们父母家人随后就走。听话。“

    贾母抱着宝玉和黛玉，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缓缓劝解着他们。

    几人正与贾母争辩着，外头王熙凤进来回道，宫里来人了。

    贾母忙叫宝玉等人都先出去，问起了王熙凤详情。

    “是太后宫里的，降了懿旨，因老祖宗病着，令我代接了。“

    “哦？什么懿旨？“

    贾母的心提了起来，连忙问道。

    “说是太后娘娘要为东南战事祈福，着京中三品以上内外命妇于后日至宫内祝祷。我回了老祖宗在病榻，那太监道，到时宫里会来轿子，抬了老祖宗进宫去。“

    王熙凤也满脸忐忑，直道从未有过这等怪事。

    贾母心中咯噔一声，连道不好。

    “定是有诈。“

    鸳鸯在一旁断言道，随即又拉着贾母，让她千万不要进宫去。

    “抗旨乃大罪。唉，不管龙潭虎穴，总归是要走一趟的。想来，不过是拿捏着我们这些妇孺，叫各家男人听她的号令，趁着皇上和顺王皆不在京城，想要扶她手里的棋子坐上太子之位罢了。“

    贾母低头分析道。

    王熙凤见贾母直言不讳，也不再顾忌，皱了皱眉头道：“老祖宗，恐怕太后所图并非太子之位。皇上仍在，如何立得住太子？“

    贾母凝神一想，不禁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虎毒尚不食子。“

    贾母缓缓吐出这句话，鸳鸯在一旁听得一愣，但立刻便明白了过来。

    “老太太是说，太后所图是皇上之位？那，她真有能力和决断在宫外害了皇上？“

    鸳鸯惊道。

    王熙凤一跺脚道：“唉，鸳鸯你先别替天家操心了。现下要紧的是，咱们家险了！这可比蛮夷杀过来还要更快更凶！“

    贾母拍了拍王熙凤的手道：“稳着些。我自去宫里赴那鸿门宴，你明日便安排宝玉他们先走。再去请你婆婆并你们二老爷夫妇，还有琏哥儿，珍哥儿夫妇都来，这时候，却也瞒不得他们了。“

    王熙凤听了，沉声应下，扭头要走，却又停了下来，转头道：“老祖宗，我屋里的尤二和秋桐，却是顾不上了。还请老祖宗莫怪我心狠。“

    贾母闻言笑了一笑道：“不怪你。她们在我心里，哪里能同你比？“

    王熙凤得了这句话，眼圈一红，朝贾母曲膝行了个礼，急匆匆出去了。

    鸳鸯叹道：“火烧眉毛，我也顾不得别人了。老祖宗，明日先送走宝玉他们，后日我会暗中陪着您进宫。您莫怕，我必定保您平安。“

    贾母笑道：“好鸳鸯，我不怕。你无需跟着我，想来一时半会儿，太后也要不了我这条老命。你且护着宝玉他们走吧，出了海，无风无浪地到了地方，你再回来。不然，我不放心。“

    鸳鸯反驳道：“不碍的。后日我先护住老太太，待宝玉他们上了船，怕是得大半月后了，到时我再去陪着他们。“

    贾母听了也觉有理，点头应下了，又叹道：“你们大老爷还在君侧，我只怕太后那边发作起来，母子龙争虎斗，倒殃及池鱼。”

    鸳鸯想了想道：“老太太放心。我心中打算着，皇上这会子还是不出事的好。我自会托人暗中护佑，一并保得大老爷安全。”

    贾母听了，欣喜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