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4）虎狼在前却求长生 退路留后陡生宫变

    到了下晌，除了贾赦伴着昭德帝西巡，贾政等人都到了贾母跟前儿，见贾母好端端的，众人都先是一喜。可随后听到的事情，则让贾政等人都面面相觑，惊惶讶异。

    几人自是质疑辩驳了一番，贾母耐心地一一掰开揉碎解释了，众人这才将信将疑。

    “母亲既有周全打算，儿子自是听母亲的。“

    贾政开口表了态，贾珍等人也慌忙点头。

    “明日叫蓉哥儿夫妻也跟着一起先走。“

    贾母吩咐着，贾珍忙点头应下。

    王夫人欲言又止，不住地拿眼去看贾政。

    贾母瞧见了，劝她道：“这不是舍不得的时候。原先我预备着送宝玉他们走，是防着战乱。谁知这外间人还未打进来，咱们自己人倒先斗了起来。你莫觉得我心狠，实在是没有法子的事。“

    王夫人登时哭道：“老太太，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说起来是儿女俱全，临老了，却一个也不得在我身边。“

    贾母见王夫人哭得伤心，也难免眼中泛起泪花。

    贾政忙劝道：“一时分离而已，哪里就做这般生死离别之态了？“

    王夫人忍了伤心，擦了泪道：“我再去见见我的宝玉。“

    贾母点头，叫她去了，剩下诸人细细商议起了应对之策。

    王夫人出了屋子，扶着玉钏急慌慌往宝玉他们住着的净室走去，刚走到后院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什么时候了，竟还笑得出来？“

    她摇头叹着，迈步往里走，又听一道声音清亮亮响起，似是黛玉在说话。

    “宝玉，你往日总说要和姐姐妹妹们一处化烟化灰，人皆笑你痴傻。现今看来，痴傻的倒是笑话你的那些人了。“

    王夫人顿住了脚步，拧起了眉头，回头对玉钏轻声道：“这是什么话？“

    玉钏低头不敢言语。

    “知我者，林妹妹也！我就说自己是个有造化的，能守着姊妹们，盛世也好，乱世也罢，咱们只生在一处，死也在一处，便都不枉此生了。“

    这话，自是宝玉说的。

    王夫人气得摇了摇头，要进去训斥，但听宝钗的声音又响起。

    “你们啊。“

    宝钗先是悠悠叹了一句，而后道：“宝兄弟，往日你不爱听我讲仕途经济学问的话，是你心性高洁。今日，你却要听我一劝。当此家国大难之际，万万不可再只顾着咱们姊妹间的小儿女情谊。往小了说，除了我们，你还有太太、老太太等亲长要看顾，往大了说，祖宗基业，江山黎民，都是你们男儿该守应守之业。“

    王夫人在心里暗叹宝钗的明理，恨不得立时三刻将她和宝玉的婚事做成。

    “男儿能做的，咱们女儿家也能做！“

    这是史湘云在高声亮嗓地在说着话，周围顿时又响起笑声。

    探春笑道：“云妹妹，那我们都瞧着，看蛮夷杀来时，你又该如何做。“

    “我还能如何做？左不过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罢了！“

    史湘云说罢，众人又哄然大笑起来。

    笑完后，迎春轻声道：“说笑归说笑，只是咱们现如今听话走了，不拖累家里，才是最好。“

    探春也道：“二姐姐说得是。不叫父母亲长忧心才是咱们的孝心。“

    惜春则冷然道：“走了也好。这里也未必就值得眷恋。“

    王夫人听得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扶着玉钏进了后院，众人见了她，都忙行礼。

    “宝玉，你来。“

    王夫人叫了宝玉进屋，摩挲着他的面颊，一时泪如雨下。

    宝玉也跟着落了泪，又安慰道：“太太莫哭了，宝玉不走，宝玉要陪着太太。“

    “唉，我的宝玉最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了。只你既孝顺，如何能不听老太太和你爹爹的话？我们都要你明日走，你乖乖走便是了。“

    王夫人按下心中不舍，劝谏着宝玉。

    “太太！“

    宝玉哭着喊道。

    “往日里，我这做母亲的并不明白你整日里都想些什么古怪物事，可是，我的儿啊，你要明白，为娘的这份心，时时刻刻都在你们身上挂牵着。你们好了，我便也好了。“

    王夫人望着宝玉点漆似的星眸，一时难以自抑，抱着他儿一声，肉一声的叫了起来。

    宝玉怔怔地，被王夫人抱在怀里，脸上有滚烫的泪珠落下。

    他忽然莫名地就想起了那年挨打后，王夫人也曾这样抱着他痛哭，可她那时却说过一句叫宝玉终身难忘的话。

    “母亲。是不是如果大哥哥在，纵走一百个我，也不当紧？“

    宝玉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忽然就问出了这句话。

    王夫人抱着他的手一松，随即气得捶了他两下，哭道：“傻孩子，胡说什么？“

    宝玉羞愧地低下了头，讷讷道：“儿子不孝，太太莫生气。“

    “你大哥哥和你，还有你大姐姐，哪一个走了，都是割我心头的肉！“

    王夫人呜呜咽咽哭着说出了这句话，便再也无法言语，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倒在了宝玉的怀里。宝玉搂着自己的母亲，忽然，这些年来心头的那点子淤积都散尽了，他**着王夫人的背，哄着她道：“儿子不走，儿子哪里都不去。儿子纵要走，也要背着抱着母亲一同走。“

    王夫人破涕为笑，推了宝玉一把道：“休胡吣！明日你乖乖走，母亲和你爹爹还有你祖母随后就到。你不是还要守着你的姐姐妹妹们一处化灰化烟么？“

    宝玉顿时红了脸，垂头再不敢说话。

    王夫人叹了口气道：“明日上路后，你随着你的心，多看顾着些林姐儿也罢。只是，正事上，还是多听你宝姐姐的话才是。“

    宝玉闷声应下了，终是忍不住又说道：“林妹妹于事物上的见解也极高妙的。“

    王夫人一噎，想要说什么，但念在分别在即，又咽了下去，只点了点头。

    “你要带谁走？袭人是必去的，除了她，还有谁？“

    王夫人拉着宝玉的手，絮絮问着。

    “还有晴雯，还有麝月和碧纹，对了，还有芳官，还有……“

    宝玉板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王夫人失笑道：“刚说你懂事，怎一转眼又孩子气了？带一两个也就罢了，船上哪里坐得下这许多人？“

    宝玉顿时怅然，摇头道：“不，我一个都丢不下。“

    “又说呆话，仔细你老子知道了捶你。“

    王夫人也不以为意，知道宝玉最看重这些丫头们，便劝道：“罢了，许你带三个吧。除了袭人和麝月这两个稳妥的，你再挑一个吧。“

    她说完，又想起了什么，急道：“哎呀，只顾着与你说话，倒也不知袭人给你收拾东西收拾得如何了。“

    王夫人起身，又慌着回府去瞧着袭人收拾行李。

    宝玉自己呆愣愣坐在馒头痷的净室内，泪流满面。

    末了，他起身去找黛玉，问她道：“晴雯和芳官，我要带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