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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瑾趁着众人愣神的片刻,一把推开了堂叔高睿的阻拦,蓦地提步就要上前。
伊人见状连忙伸出手去,却也只触到她的一角衣袂。
这一刻,她几乎清楚地嗅到了自远在邺城黄土下的河南王身上所传来的血腥味。
这独属于死亡与绝望的气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
然而高瑾的身影终究没能近到天子跟前,一只年少却有力的手牢牢地拽住了她,将她一把按下。
而后那只手的主人近前一步,蓦地叩首道:“河间王所言无错,陛下不可出走!”
那人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的郎君,面容清俊秀雅,一双凤目更是熠熠生辉。
略一思忖,伊人便想起那郎君是为何人。
他是并州刺史段韶的次子,年少的姑臧县公、通直散骑侍郎,段深段二郎。
未及天子答话,赵郡王高睿亦提步近前,他行至河间王高孝琬身侧,撩袍跪下,重重叩首道:“臣与河间王同奏,陛下万不可离开晋阳!”
坐于马上的高湛气得浑身颤抖,他又怒又惧,手持马鞭指了指高睿,最后又指向孝琬,张了张口,颤声道:“逆子!”
孝琬携着一串血珠的俊美面容上仍是毫无惧意,口中只道:“臣是大逆不道,但臣仍是叩请陛下,乞陛下听臣将话道完,今日过后,陛下要杀要剐,臣都认了。”
他牢牢握住缰绳的手半点未松,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马上的皇帝,振振有词地续道:“此时段刺史与兰陵郡已领着骑兵省的鲜卑百保奔往黄河前线,斛律司空更于平阳屯了三万步兵,何况这段时日,将士们闻得天子亲赴晋阳前线的消息,士气早已是大盛。而周军与突厥远路袭来,只知攻而不知守,一路虽有掠夺,但粮草仍是不足。突厥野蛮贪婪,于城池掠获,二军必有纷争,即便此刻临于晋阳,二军终究也是进不得城来。我军胜算足矣,陛下有何可惧?”
闻及鲜卑百保,高湛的心略有松动。
自天保年间起,百保骑的威名便已天下皆知。但即便如此,他仍是心有惶然,因问道:“你之言可当真否?”
见皇帝有所松动,孝琬连忙放下手中的缰绳,跪地叩首,坚定道:“臣不敢欺瞒陛下,更不会欺骗阿叔。”
高睿见状亦随之附道:“河间王所言有理,我军大有胜算,周军不足为惧。”
孝琬看了眼身侧之人,心下虽万般不愿承认,但临此之刻,这人确是大有可用。因抬首与皇帝道:“陛下,赵郡王曾领骑兵,多有将才,此时可委赵郡王部分之,晋阳军必整齐。”
不单是高睿,天子身后的诸人闻言皆是一怔。
伊人偷眼看向孝琬,心下早已是惊怔不止。
昔日向皇帝进谗言诬于河南王的人中,除了和士开,便属这位天子的堂兄赵郡王高睿行之最甚。
依照孝琬一贯的行事作风,对于高睿应是十分怀恨,乃至于伺机报复之才对。但是此刻,当事关国家大局时,他却竭力推荐高睿出掌大权,足见其心胸宽阔,为人坦荡。
如今想来,从前种种,倒像是她错看了孝琬。
此时,闻得近臣与亲侄的叩马直谏,惶然怯懦的皇帝高湛终于暂时打消了弃城东走的念头。
在听取了河间王高孝琬的奏请与建议之后,皇帝乃传令侍臣宣旨:命六军进止皆取赵郡王高睿节度,而使并州刺史段韶总之。
伊人强按下不情不愿的高瑾,恭恭敬敬地叩首送离皇帝。
待御驾远去,她方才长舒了口气,起身道:“你这便跟我回府去,还有思平,你大嫂正在家里等着你!”
高瑾闻言却是一把甩开了伊人的手,她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伊人,其中竟携着几分轻蔑不屑之意。只见她朱唇一启,脆声道:“我才不是如你这般的贪生怕死之人,我要与三哥一同上前线去找四哥!”
此刻,皇帝高湛方才重新坐回晋阳宫的正殿内,忽又闻得侍者匆匆来报。
他以为前线又出了何事,慌忙自座上起身,于惶然间便闻得来人战战兢兢地禀道:“大家,不好了,河间王免胄将出,言是要与突厥决一死战!”
高湛面色苍白地从座上踉跄着跑下,连连挥手急声道:“他是大哥的嫡子,岂能亲赴战场?赶紧令禁卫将他追回!”
……
此刻,晋阳宫外,一身白衣的河间王高孝琬持着刀斥退了拦阻的诸近卫,他一把脱下兜鍪狠狠地甩到地上,冷声道:“岂是老妪,须着此!”
而后一个翻身灵巧地跃上高大的白马,他的双腿牢牢地夹着马腹,双手紧勒马缰。
惶然不已的诸人只听得马儿一声高亢尖利的长嘶,眼前便尽是铁蹄扬起的尘烟与碎雪,落了近前之人满身满面。
那汗血宝驹日行千里,待惶然不已的诸人回过神来,白马白衣早已不见了影子。
与追回文襄嫡子的圣旨一同赶来的,还有骑着红马一身戎装的公主高瑾。
高瑾见到跪了一地的侍臣与近卫,一拽缰绳,扬声问道:“我三哥呢?”
只见一个侍臣颤颤巍巍地出声道:“河间王出城迎突厥军去了,宫门的禁卫已追了上去……”
前来传达圣意的年长侍臣闻言怒道:“糊涂东西,一群武卫竟看不住河间王一人!河间王乃是文襄皇帝唯一的嫡子,身负天家贵重血脉,岂能亲入战场迎击突厥?何况,殿下还是未着甲胄便驾马而出!陛下有令,若追不回河间王,尔等提头来见……”
未待侍臣将话说完,高瑾猛地一甩马鞭,驾着马便疾驰而去。
伊人提裾快跑匆匆赶来时,此处只余下惶然跪地的诸近臣。
看清了眼前情形,伊人稍一思忖,便觉心口一窒,眼前顿时一白,幸得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她方才没有倒下。
思平扶着伊人颤声道:“阿嫂,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伊人几是咬牙道:“你回去问问你大嫂便知道了!”
耳边忽响起一阵急促的勒马之声,伊人抬首定睛一看,来者乃是将才按下高瑾的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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