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乱世风雪

    只见段深于马上朝她略施了一礼，从容道：“王妃无需担心，我这便去将公主追回。”

    临此之际，伊人也只能颔首应好。

    将乐陵王妃送回义宁公主府上，她紧握住公主的手，郑重嘱咐道：“伯灵，高瑾若回来了，兰陵府上自会有人传话与你，烦请你帮我看住她。”

    义宁公主连忙道：“如今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你不在府上待着，是要去往何处？”

    伊人微一抿唇，避开她的眼睛道：“我不能任由高瑾就这么胡闹，依照她的性子，是甚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我要亲自去城外寻她。”

    她顿住，复叮咛道：“若她自行回府，捆也好绑也罢，你一定要将她牢牢地看住。”

    连天子都萌生了出逃的念头，足见眼下战事之紧。

    而她，终究是害怕了。

    因爱生惧，因爱生忧，这是佛陀都曾言明的道理。

    车舆在晋阳北城外停住，驾车的高壮苍头满脸不可置信地与孱弱苍白的主母问道：“娘子，可是当真要停于此处？”

    伊人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复将帽子带好，而后颔首道：“我就于此处下车，你若害怕便驾车先行回府去，到了府上，与段姊姊说一声即可。”

    复又转向紧随她而来的年幼女郎，“小白，你也一样。”

    话声甫落，伊人便闻得小白脆声道：“我不走！娘子去哪，我便去哪。”

    伊人微微一顿，道：“若是突厥人来了，最先到的便是此处，你不害怕吗？”

    小白看着她，眨了下眼，道：“若是郎主归来，最先到的也是此处。娘子心里定是这样想的，娘子不怕，我便不怕。何况我答应了姊姊，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娘子。”

    看着小白眼中的坚定神色，伊人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立于高高的城楼之上，放眼即是无尽的白雪。

    此时此刻，伊人的心亦随之飘往远处。

    她知道，她的丈夫所身处的时代、所站立的位置，从来都不允许他怀有一丝一毫的柔弱与惧怕，否则人生的格局就太过狭小了。

    而今国朝所处之势，甚为险峻，除却在中原与南部的陈国、西边的周国三足鼎立以外，北部的库莫奚、山胡、突厥诸国也都虎视眈眈，不时侵扰边界。

    眼下，国朝最大的劲敌便是西边的周国。

    昔年元魏一分为二，分别为高氏所扶持的东魏与和宇文氏所掌控的西魏，二朝名义上虽仍为元氏，但实权却是掌握在高氏与宇文氏手中。

    此后，文宣皇帝废去元魏孝静帝，建立齐国，西边的宇文护亦篡夺了魏朝政权，扶持年幼的堂弟宇文觉登上大宝，建立了周国。

    自此两国对峙，交战不断，都想将对方吞入版图之中。

    昔日，宇文氏的大权乃是掌握在大将宇文泰手中，但因其故去时诸子尚幼，遂将辅佐继承人的大任委与长兄宇文颢的三子宇文护。

    主弱臣强，此时的周主宇文邕不过是宇文护手中的傀儡，而在他之前的两个兄长宇文觉、宇文毓皆因不懂韬晦，锋芒毕露而死于宇文护手中。

    是以，此战乃是大权在握的宇文护与突厥联合，意图便是吞并齐国，一统北地。

    临此之势，层出不穷的战火纷争自然成了国朝政事中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

    而高氏齐国本就靠军功起家，历代皆以骁勇善战著称，更是一直都野心勃勃，企图通过战争来扩充实力与国土，从而建立起更为稳固、强大的政权。

    身为崇尚武力的高氏之后，长恭的选择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此，伊人也一直努力地做到摒弃心中的柔弱与惧怕，只为了能够与他比肩。

    并州的风这样刺骨，并州的雪这样寒凉。

    诚然，凛冬已至。

    而郑伊人只想和高长恭一起挺过这场风雪，走过这个凛冬。

    ……

    孝琬被禁卫带回晋阳城内时，远远便望见立于晋阳宫门前的高瑾和段深。

    因回首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禁卫道：“我既已回到城中，你们可以去向陛下交待了。”

    几个禁卫却仍是牢牢地跟着他，只见为首之人道：“还请殿下亲自入宫向陛下交待。”

    高瑾远远见到孝琬即朝他挥手道：“三哥，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及孝琬近前，她扬手一指身侧之人恨恨道：“我方才要去找你，是他将我带回来的！”

    略略一顿，她收了手复道，“我思忖着你若回来了定要入宫一趟，所以就守在这里等着你。”

    孝琬深看了一眼正朝他恭敬行礼的少年郎，而后转向妹妹道：“而今既已等到我了，你便回府去罢。”

    高瑾道：“回府？回哪个府去？我若是回了四哥府上，她一定会将我绑起来的！”

    孝琬微微一叹，而后缓缓道：“你放心，此刻她不在府中。”

    高瑾满面惊愕地看向孝琬，问道：“她不在府中？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孝琬的目光却是直直地越过了高瑾，不知落往何处。

    此刻，他的眼中只余下了白茫茫一片的落雪，无穷无尽。这场景与北城之外的景象一模一样，就连那抹渺小的身影亦是分毫不差。

    不知过了多久，孝琬终于在妹妹连声的焦急催促中回过神来。因缓缓地启唇应道：“她说，她要在那里等着孝瓘。”

    高瑾惊道：“她是疯了么？突厥与周军若自西山而下，最先到的便是那里！”

    孝琬微一颔首，面上竟是平静无比的神色，“不错。”

    在高瑾的震惊与错愕中，他缓缓地续道：“她说，若是突厥人来了，最先到的便是那里；若是孝瓘归来，最先到的也是那里。”

    而城可守否，就看是何者先来了。

    高瑾深吸了一口气，垂首微一闭目，而后睁开眼定定地看向孝琬，一字一顿道：“三哥，我要去找她。”

    孝琬微微一顿，而后便在段深惊愕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高瑾转身扶鞍正欲上马之际，孝琬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刀反持，扬手以刀环重重地击向她的肩颈。

    只听得高瑾一声闷哼，他已伸手将妹妹倒下的身子稳稳地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