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敕勒高歌

    是以，周军之南路可谓是大获全胜。

    于后，齐之太尉娄睿领兵突至轵关，设下埋伏，趁邵州刺史杨摽不妨而大破之。

    经此战，周军之北路，几乎全军覆没。

    丁巳，皇帝高湛自晋阳赶赴洛阳。

    而此刻的晋、洛之间，兰陵王高长恭与司徒斛律光正率领着五万齐国精兵，直直奔往洛阳。

    于是时，齐国各地的军马星夜兼程赶到洛阳城外，冲向将洛阳围成铁桶的十万周军。

    自金墉前线快马赶至天子行驾前的使者，此刻正满身疲累，面色沉重地与车舆之上的皇帝禀道：“三军将士竭力拼杀，终于突破了周队围城的第一道防线，但因粮草不足，损耗甚大，此刻已是再也无力向前挺进了。”

    高湛闻言面色瞬间煞白，幸得侍中和士开及时地扶住了他的手臂，他才未在座上瘫下。

    半晌，他颤抖着出声道：“司徒呢？刺史呢？兰陵郡呢？”

    此刻，不单单是这个面对敌国一向无能而怯弱的天子，便是早已身经百战的洛阳城的守军，眼看着周人攻城的大军逐步地加强了攻势，诸人不久之前将才重燃起希望的内心，已然再次陷入了绝望。

    一旦周军攻下了洛阳城，转回身再来对付远路奔来的援军，那么齐国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

    段深匆匆赶到兰陵别府的时候，高瑾整衣备马，将要出门。

    他一把拉住缰绳，转头与伊人道：“阿嫂来得正好，你与阿瑾现下便回晋阳罢。”

    高瑾自他手中一把夺过缰绳，抿唇道：“我不回晋阳。”

    伊人面色一沉，看向段深道：“可是洛阳……”

    段深点了点头，面色沉重道：“我军将士竭力拼杀，于昨日终于突破了周队围城的第一道防线，但因粮草不足，损耗甚大，大军此刻已是再也无力进攻了。”

    他稍稍一顿，面色愈加沉重，“此时，一旦周军攻下了洛阳城，转回身再去对付司徒与刺史远路奔来的援军，我大齐面临的，将是亡国灭顶之灾。”

    伊人心口一窒，扶住婢子的手方才站定。

    她微微一顿，敛容道：“斛律司徒与段刺史岂会等着周军回头对付他们？再说，不是还有战无不胜的百保骑兵吗？”

    段深涩然一笑，“鲜卑百保再如何厉害，统共也不过千人而已，洛阳城外可是十万的周军，且不论还有杨忠所接应的突厥大军。”

    高瑾翻身上马，一拽缰绳道：“我答应过那些将士，要与他们一同守住洛阳。”

    她垂眼看向段深，“你若是真讲义气，就把嘴巴给我闭紧，好好的帮我守住王府，看住我三哥。”

    ……

    五天前，并州刺史段韶就已从晋阳出发，领军渡过黄河。

    因连日来阴天大雾，视野不清，壬戌日，段韶到达洛阳之后，便亲率帐下的三百骑兵，与将领们一同登上邙山，察看周国军队的形势。

    段韶至太和谷，乃与周军相遇。

    他立即遣人快马骑马遍告各营，会集骑士。

    是时，齐军以并州刺史段韶为左军，兰陵王高长恭为中军，司徒斛律光为右军，严阵以待。

    周人未曾想到段韶、斛律光等人会来，且来得如此之快，一时大感恐惧。

    段韶恰于此间骑马至阵前，他远远朝周人高声喝道：“汝宇文护才得其母，遽来为寇，何也？”

    周人闻言乃道：“天遣我来，有何可问！”

    段韶复道：“天道赏善罚恶，当遣汝送死来耳！”

    周人以步兵在前，登上邙山迎战齐军。段韶且战且退，诱敌深入，等到周军兵力疲竭，乃领军下马，转守为攻，转退为进。

    长恭听着阵前的厮杀之声，他接过斛律须达递上的胄面，从容地戴上，及上马，忽听见一阵哒哒声，却是斛律光正骑马驰来。

    因斛律光未戴胄面，斛律须达一眼便认出了父亲，因招手道：“兄兄，我们在这里！”

    斛律光近前，勒缰住马道：“阵前无父子，你可是又忘了军令？”

    斛律须达才要张口辩解一二，便又被父亲斥退：“你先下去，我与中军有话要讲。”

    待须达一步三回头的跑远，斛律光将才下马道：“我思量了一下，还是由我领骑兵突袭入城。”

    长恭看着眼前这个待他如师如父的长者面上的血迹与刀痕，他顿了一下，道：“若洛阳行宫无传来其他的旨意，一切便如常。”

    于铁骑胄面的遮盖下，斛律光看不见这个年轻将领的神情，但他仍是清楚地从眼前人的话语里听出了决绝与坚定的意味，“须达已与我同行，右军且保重。”

    斛律光看着那一身甲衣头戴胄面的郎君翻身上马，而后一拽缰绳，旋即扬起尘烟阵阵。

    此去也许终不得归，可长恭清楚地知道，人若是活着，就必须做他应做的事。如此，方不负家国，不负此生。

    但唯独，负了她。

    ……

    此刻的太和谷阵前，左军段韶诱敌深入，转守为攻之后，一鼓作气，大败周师。周军一时瓦解，投坠溪谷，死者甚众。

    邙山之上，五百名年轻的鲜卑百保骑兵正静候着中军的号令，整装以待发。

    此去也许是封侯为将，此去也许是尸骨难求。

    不知是谁敲打了一下甲胄，哼出一声豪迈的调子。

    诸人立时听出了这调子是为何曲，因陆陆续续随着唱起。

    待长恭到来时，便闻得诸人豪迈而齐整的歌声：“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昔年神武皇帝攻西国玉璧，兵败疾发，士气沮丧，神武皇帝乃令敕勒族大将斛律金在诸贵前高唱此歌，以安定军心。

    此刻，于甲衣胄面的遮盖之下，将士们皆看不清身边同袍的神情，但这些国朝百里取一的勇将们，心里却是无比的清楚——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五百又如何？五百已足矣！

    敕勒歌罢，中军将高长恭率领着五百骑兵，自邙山疾驰而下，横刀闯入周军犹如铁桶的重重围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