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兰陵入阵（一）

    周人见得这一众红衫胄面的骑兵，登时惊呼道：“是齐人的百保骑！”

    周军将领达奚武闻之大惊，乃道：“鲜卑百保？可知有几骑？”

    此番身为副将的周主五弟，齐公宇文宪见状乃道：“齐人的百保骑当真如此厉害？我这便去见识见识，顺便探探他们究竟来了几人！”

    言毕，这位年轻气盛的将领便不顾阻止，驾马行去。

    此时，如黑色洪流一般的周军正步步迫近，阵阵箭矢带着刺耳的风声，于长恭冰冷的甲胄之侧划面而过。

    血流声，厮杀声，怒吼声，马蹄声，一个又一个的红衫骑士自马上轰然倒下。

    长恭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双腿夹紧马腹。

    骏马已经几近力竭，但在主人的紧迫催促下，它仍是丝毫不敢缓下。

    深知身边的同袍已愈来愈少，戴着狰狞面具的骑士回头望了一眼步步迫近的敌军，咬牙怒吼了一声，红着眼杀出了一条血路。

    及至金墉城门前，他喘息着仰头大喊道：“吾奉命来援，金墉守将速速开门！”

    斛律须达勒马停在长恭身侧，于胄面之后咧嘴道：“四哥，我一听便是你的声音。”

    见长恭转头看他，少年亦昂首朝城上喊道：“吾等奉命来援，金墉守将还不速速开门！”

    吾等……

    此刻，这二字足矣撼动长恭的整个心扉。

    原来，并不是只余他一人。

    此时，金墉城内的守军已成惊弓之鸟，诸人疑心有诈，不敢贸然打开城门。

    因有一为将者高声道：“周军已将洛阳重重围困，尔等是为何人，竟能突围而入？速速揭面示众，否则休怪吾军将士手上箭矢无情！”

    长恭回望了眼身后正步步迫近的黑色人潮，斛律须达猛地驾马行至他身后，声音沙哑道：“中军将的身后，且交由我！”

    长恭顿了一顿，旋即回过身，抬手解开头上的甲胄。

    于烈烈的寒风中，于滚滚的尘烟里，于震耳的马蹄中，于染血的刀锋后，于周军的追声里，于同袍的挡护下，这年轻的将领露出自己的面容。

    城上将士看清马上之人的面容，一时大惊，不想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姣好无暇的容颜！

    来人而后道出的话语，更是令诸人大惊不已——

    “吾乃中军将，高长恭是也！”

    只听得城上一人道：“城下乃是神武之孙，文襄之子，今上之侄，兰陵郡王！尔等还不快快打开城门！”

    守将自震惊中回神道：“公主，这如何使得？城外周军迫近，若是城门打开，必不可阻之。”

    因转身下令道：“诸将听令，弓箭手悬绳下城，以援兰陵王！”

    而此时，城内的诸守军闻得兰陵王突围而入，已然是欢声四起，士气大振。弓箭手悬绳自城上而下，奔袭而至的周军因突如其来的阵阵箭矢而四散逃之，一时溃然。

    周师在城下者亦解围遁去，委弃营幕，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中，军资器械，弥满川泽。唯齐公宇文宪、领将达奚武及庸忠公王雄在后，勒兵拒战。

    斛律须达横刀砍下一个周军之首，他一壁与长恭退入城中，一壁嘿然笑道：“四哥，这回你可要与我兄兄说一说我的好话，否则……”

    将才入城，话声未毕，斛律须达便自马上轰然倒下。

    长恭连忙自马上跃下，近前扶起他道：“须达，你……”

    触到少年的后背，长恭的话声戛然而止。

    那温热**的触感，那骇人恶臭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了。

    斛律须达张了张口，半晌，方才续道：“……否则，你就太不讲义气了。”

    长恭颤抖着解下他的胄面，只见少年一张本是俊朗的面孔已然苍白无色，大口大口的鲜血正随着他的喘息而剧烈涌出。

    少年张了张口，显然还要说些甚么，长恭连忙俯身靠近他，“须达，你慢慢说，四哥听着。”

    即便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长恭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退却之意。

    可是此刻，自刀光剑影中活着回到城中，他却止不住这寒凉的颤栗。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终究，只余他一人了。

    ……

    金墉城外，周将王雄策马冲入右军斛律光的阵营。斛律光见状连忙退走，王雄却紧追不放。

    因周军来得太过迅猛，右军斛律光的左右扈下未及防备，一时皆被冲散，他的身边只余下一名小苍头与一支箭。

    王雄见状手按着长矛，在离这位赫赫有名的落雕都督不过一丈之处，与他道：“吾惜尔不杀，当生将尔见天子。”

    王雄的话语甫落，斛律光猛地放出仅有的一箭，正正射中了他的额头。

    王雄用手抱住马颈，落荒而逃。

    回到军营，未及医官赶到，王雄就已死去。

    周军识出了王雄额上乃是落雕都督斛律光之箭矢，一时不免愈加恐惧。

    齐公宇文宪见状，连忙抚慰激励部下，部众心里方才稍为平定。

    至夜，宇文宪将军队集中起来，准备到天亮时便与齐军再战。

    达奚武思及这位天子亲弟今日的勇猛莽撞之举，心知他定然是说道做到，因劝阻道：“洛阳军散，人情震骇，若不因夜速还，明日欲归不得。武在军久，备见形势；殿下少年未经事，岂可以数营士卒委之虎口乎！”

    宇文宪终是在达奚武与诸将领的劝阻下，同意周军退兵回去。

    是时，周将权景宣也收兵退走，放弃了豫州。

    丁卯，皇帝高湛至洛阳。

    同时，自邺城传来消息，太宰平原王高淹卒于已未。国朝于此战乱艰巨之际痛失一臣，不免愈加低迷感伤。

    已巳，皇帝乃下旨，以并州刺史段韶为太宰，司徒斛律光为太尉，兰陵王长恭为尚书令。

    壬申，皇帝如虎牢，遂自滑台如黎阳，丙子，至邺。

    而领兵自沃野出发，前往接应突厥的周将杨忠，由于军粮短缺，一时处境艰难。

    杨忠乃召集稽胡部落的酋长来营入座，诈使河州刺史王杰勒兵鸣鼓而至，正色道：“大冢宰已平洛阳，欲与突厥共讨稽胡之不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