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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五六岁的小内人被这清俊文雅的贵人如此一看,面上忍不住一热,心下早已是浮想联翩。
喝罢这一碗温热甜香的酪浆,孝珩只觉腹中一暖,初初自外处而入的半身寒意已然退却,他稍稍看了一眼被长恭按倒于地的延宗,便径直起身行至窗边,但见窗外的絮絮落雪越下越大,隐有铺天盖地不可阻挡之势。
看着窗外的倾天大雪,孝珩竟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元灵修的话:“雪落,人归,事定,我们甚么也改变不了。”
……
广宁、安德二王昏时便已离去,初春的天黑得很快,一转眼便入了夜。
贺拔行入厅中,却见郎主仍旧坐在案前,恍惚间,他只觉那身影竟透着如风抛杨花、雨打残絮一般无所依傍的孤零。
这个念头让贺拔的心口陡然一酸,他忽然觉得,郎主不该回来邺城。
长恭听见贺拔的脚步声,转过头来问道:“已送走二哥与延宗了?”
贺拔叹息道:“二位殿下半个时辰前就已离开了。”
长恭怔了一下,于后轻轻地“哦”了一声。
贺拔小心翼翼地近前,踌躇道:“郎主今晚,可是要宿在书房?”
长恭闻言又是一怔,过来许久,他终于缓缓道:“回房睡罢。”
暖阁中,侍女在菡萏香薰里添了一箸安神的沉水香,又放下了幔帐,于后便缓步退去,独留下长恭一人卧躺于这宽敞的床榻之上。
外间还点着一盏灯,透过床帏,长恭只看见朦朦胧胧如月色般的一片暗淡。他翻身侧躺在床上,长久地向外望着,云母屏风上所绘的阴沉山影宛转水流,被淡淡的微光隐约描画出来,反倒如梦境一般真切。
此刻,于这真切的梦境中,长恭睁大了眼睛,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投映在浅淡山水中的寂寂身影,如此清晰,如此刺目。
他终于知道,一向喜爱盛装华饰的她为何会独独喜欢这副寡淡至极的屏风,原来躺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轻浅山水中的沉沉人影。
人在山中,影在水上。
而他,始终就在她的心里。
更漏响了一声,长恭猛地一惊,他恍惚记起,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于静夜中谛听着这更漏,那时身边还有着另一人的呼吸。如今,他只觉得生命从此是一片沉寂,不会再发出声响,明月莲花,杨柳春雨,这一切都再与他无关。
铁马随风叮咚,让人知道风在吹,树影在摇,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就如风雨如晦,听着雨声,想着每一滴雨落,他等待的人就离自己又近一步。
屏风上的影子停了许久许久,辰光随着更漏中的水滴一点点流逝,终于,他的神思如晚间的紫茉莉一样,缓缓地收拢,又如花落抛旧枝般轻柔地落了下去。
长恭紧紧地抓紧自己身上的棉被,徒劳地想抵御住这春夜的锥心寒意。
迷梦中,他似已看见一个老妪将茶汤摆在他面前,只要喝下去,恩情业缘便如天雨洗去玉石栏杆上的尘埃一样,消散地干干净净。
他却听见了一声哭喊,喊着他的名字,那声音近在咫尺,又宛若九天雷鸣,直激荡地漫漫冥河波涛涌起。
他蓦然回头,看到一张面容,顿时令他魂摇神荡,他知道自己在尘世还有牵念与渴望,他走不得。他的魂魄随着那呼声的指引,飘上人间,光明又猛然射进他的双眼。
在贺拔的声声催唤中骤然惊醒,长恭满眼幽暗,只有床帏上挂的一个鎏金香球发出一点微光,在暗夜中就如一颗孤零零的星星,闪烁着清寒光泽,又如一大滴闪着光的眼泪。
贺拔长舒了一口气,扶住长恭臂膀的手也慢慢地松下来,“郎主,方才我一直叫不醒你,快要吓死我了。”
长恭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惊觉手指所触尽是湿冷一片,这是,他的眼泪?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怔怔道:“无妨,我不过是做了个噩梦。”
翌日晨起,长恭只觉口干舌燥,正欲出声唤来内人,却发现外间并无人影。他披衣起身,行至外间,隐约听见屋外传来几道低低的话声。
一人低低道:“广宁王府近日闹鬼闹得厉害,王妃请来定国寺的大师,都驱不走那邪祟!”
另一人低声回道:“阿弥陀佛,昨日广宁王才到我们府上,郎主当夜便着了梦魇,恐就是那随来的鬼魅在作祟,若非贺拔来得及时,只怕……”
长恭轻咳了一下,屋外的话声立时止住,随后便有两个婢子垂着头走进屋内。
长恭并无怪责她们的意思,只吩咐她们取来盥洗诸物。
喝了几口水,长恭便任由着陆续进来的内人们侍奉他更衣束发。
二月,己巳,国朝以斛律光为右丞相、并州刺史,又以任城王为太师,贺拔仁为录尚书事。
而此时,陈国的欧阳纥召阳春太守冯仆至南海,诱与同反。冯仆派人告诉母亲洗夫人。洗夫人道:“我为忠贞,经今两世,不能惜汝负国。”
冯仆领兵在境内拒守,并率领部落的酋长迎接章昭达。
章昭达兼程而行,到达始兴。欧阳纥听说章昭达的军队突然来到,惊恐混乱得不知所措,领兵出屯在河口,用竹笼装满了沙子石块,放在水栅的外面,用来阻止对方船只的前进。
章昭达在河的上游,装配船只,制造“拍竿”,命士兵口里衔刀潜入水中,用刀砍断编竹笼的篾片,随后驾大船顺流而下突破敌军的防守。欧阳纥的部众大败,欧阳纥也被活捉,押送回朝,癸未日,被斩于建康市中。
冯仆以其母功,封信都侯,迁石龙太守,遣使持节册命洗氏为石龙太夫人,赐绣油络驷马安车一乘,给鼓吹一部,并麾幢旌节,其卤簿一如刺史之仪。
历此动乱,陈国自是无暇侵扰齐境。
三月,戊戌,曾多此跟随太傅斛律光抵御周兵的安定王贺拔仁卒于邺城。加上年初东安王娄睿的故去,此时的国朝已然损失了两员抗敌之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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