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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千花百草争明媚的春风上巳天,孝珩在府上的水堂里泊了几条小舟,权当暮春游乐。
杨柳逐风,薜荔依墙,池塘春草,高柳鸣禽,正是风迟日媚的暮春晴好天气,大人们在旁淡淡地饮酒叙话,孩子们的兴致一如既往的高昂。
长恭恍惚望着这满园清浅春色,回思着那年在晋阳时的上巳游乐,竟觉自己真如一个已死投胎之人,朦胧中想着前世业缘,恍惚如梦一般。
孩子们欢欢喜喜地凑在一起,不知正说些甚么,高蓁忽然笑道:“正礼与二伯伯学了这么长的时间,也该给我们看一看了。既不能出去玩耍,正礼便给我们画个游春画障,贴在屏风上,就跟去了一样。”
此时,一阵清风吹过,翻起了长恭的几许旧年思绪。
望着眼前童真稚子言笑晏晏的场景,他想起了小时候自己与二哥、孝琬一同学画,孝琬总是耐不得细笔勾添的精致画法,画急了就随意皴出些古怪石头和人物衣裙来。而他虽及不上二哥有天赋,但总归比孝琬多了几分耐性。
孝珩似乎也想起了昔年的旧事,因含笑道:“正礼是个有耐性的孩子,这点倒是与你很像。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学画,只要灵修在窗前一叫,孝琬心下着急,便随意地皴出些古怪石头与人物衣裙来应付先生,幸好正礼不像他。”
长恭微微一顿,笑道:“二哥都还记得那些。”
孝珩看向正凑在一块的孩子们,微微一叹道:“看着他们,我如何能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有些事情终究只能成为心底的一丝念想,此后人生苦痛时,便将这念想翻找出来,辗转咀嚼,以期得到片刻的安宁与静好。
安宁,静好,这都是孝珩不敢奢望的岁月长久。
此刻,孩子们已移到了亭子里,等着正礼开始作画。高蓁兴致极高,便与正礼商量着画哪一处山水。
正礼道:“我们一起画罢,就画洛阳的山水。”
高蓁诧异道:“我们又没去过,怎么画?”
正礼却一本正经道:“看景不如听景,我听人描述过邙山胜景,也看过洛阳佛寺的图样,画出那山水的大抵走势就可以了,还是人物楼台重要些。”
高蓁拍了一下手,笑道:“那这样,我画山水,你画人物楼台,把我们画进去,对了,四伯伯从前一直待在洛阳,把四伯伯也画进去。”
大人们在水榭里饮酒叙话,正礼微微蹙眉构思着图样与布局,高蓁只一挥手,就抹出了山峦形状,正礼望着却是许久不语。
高蓁道:“怎么,不像么?你告诉我山势逶迤,远望形如黛色的骏马啊。”
正礼嗤道:“你这个只好糊弄没去过的人,说那山天生成这等模样。”
高蓁努嘴道:“你自己也没去过,怎么说我画得不好?”
几下争执不定,高蓁便不服气地找上了长恭,“四伯伯,你说邙山是不是我画的这样?”
长恭看着婢女搬过来的半成画幅,顿了一顿,只道:“这山势确是逶迤磅礴,就是略黑了些。”
最后还是延宗将孩子们送出水榭,孝珩看了一眼延宗走离的身影,忽然转向长恭道:“你还记得灵修吗?”
长恭不妨兄长突然提及那个向来讳莫如深的旧人,不由一愣,“四哥今日怎么想起……她了?”
孝珩摇头道:“没甚么,就是看着高蓁与正礼这些孩子,不由得想起我们小时候的那些事。我记得,你的脾气一向好,却唯独会与灵修起争执,有一回你还与她打了一架,吓得乳母险些去掉半条命。”
长恭闻言一哂道:“哪里是我与她打架?分明是我挨她的打,末了还要给她赔罪——那委实是个了不得的小太岁,这世上只有孝琬会乐意受她的气。”
言及孝琬,他不由一顿,心里浮过一阵沉沉的感伤,“如今,他们总归是团聚了。”
经历了绵长的孤寂与等待,他终于理解了孝琬的心情。
世人总道:“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可是,新相知之喜,又怎能填补生离别之悲于万一?于此之悲,人生便只能在思念与悲伤的泥淖中越陷越深。
酒醉酣畅,长恭是夜便宿在了孝珩府上。他于睡梦中似乎闻见一股淡淡的香气,就萦绕在他的身侧,离他如此之近,他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床帏幔帐顶上的香薰,却是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
春夜薄凉,暖阁中静寂得只余下轻柔的呼吸声,灵修对这一下复一下的轻浅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灵修看着榻上之人,忽然想起她刚才在茫茫夜色下行走过的那一段路,天清似水,一轮明月照耀得院中皎如霜雪,素色溶漾,柳影轻摇,月色如水般倾泻入怀抱。
此刻,她异常感谢这月白风清的春夜,黑暗暂时包裹了光天化日下的所有悲哀,仅存的一片光明,照亮人间最美好的胜景。
这是欺骗亦是恩慈,让人有一个瞬间一个角落,得以躲藏喘息。
她近前一步,慢慢地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他的肩膀,她抬手的动作被案台上的灯火描绘成清晰的影子,就投射在他的身边,如此之近。
那影子停了许久许久,辰光随着更漏中的水滴一点一点的流逝,终于,那伸展的手指如晚间的紫茉莉一样,缓缓收拢,又如花落抛旧枝般轻柔地落了下去。
这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一切都在灵修的意料之中,她并不特别难过,她的心下只是一片空洞无比的寂静。
于这空洞无比的寂静中,她默默地历数着那些幻若云烟的旧日过往,就如一个已经轮回之人,在奈何桥头中回顾着前世的业缘。
春光普照万物,月色怀抱人间,却是一切都与她无关。时世不与人同,故春非我春,月非我月。
那些幻若云烟的过往,她心怀战兢,恐其碎去,故而,终究是难以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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