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身世浮沉

    夜晚，陈国士兵偷偷地在城西架设梯子登城，一时登者数百人，李迁哲与陆腾奋力作战抵抗，方才打退了陈国军队的突然进攻。

    于后，章昭达又决龙川宁朔之堤，引水大灌江陵。陆腾乃领兵从西出战，奋勇迎击，章昭达之军战斗失利，只好引兵退走。

    陈国与后梁的这场战争，最终因为周国的介入而引兵退败，由此，年前方才重新建立起互通往来的周、陈两国，再次陷入了僵持不往的境地。但这对齐国而言，无疑是个大好的消息。

    正如大将军斛律光所言，昔年周人凿冰以防齐军，如今已是齐人凿冰以御周兵。武成帝高湛掌权的八年，乃是齐国由盛转衰的八年。

    自东、西二国分裂三十年以来，无论是国力还是兵力，齐国一直保持着对周国的绝对优势，但武成帝高湛在位之时，亲佞臣、耽酒色，两国的情势便于此间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宇文护在河清年间两次举兵伐齐，虽然都以失败告终，但此后周国乃韬光养晦、蓄积待发，及至今上高纬亲政掌权，周国已然完全占据了主动地位。

    而此时的齐国，却仍是佞幸当道，直臣莫言。

    邺城的广宁王府王府，秋风瑟瑟，落叶翩翩，大雁南去，寒凉北归。

    徐之才外放离京数年，如今难得归朝又倍受和士开一党的排挤，此刻，他一壁收拾着药箱，一壁絮絮叨叨地与灵修讲着和党诸事：“……那祖孝徵回到朝中，为和士开出谋划策，设计将赵彦深、胡长粲等政见不同之人一律排挤出京，外放为地方刺史，我也不知我还能在这邺城待到几时。”

    灵修替他将药箱阖住，颔首道：“六伯若多来广宁王府几趟，只怕很快就要被轰出邺城了，他们赶不走孝珩与延宗，定想着拿你来开刀。”

    徐之才连忙道：“娘子可莫要胡说，你说的话一向有准头。我若走了，谁来给娘子看诊，谁来陪娘子说话？”

    灵修笑道：“六伯只要替太后制好焕颜膏，帮着她青春永驻，容光焕发，她高兴之下自会为你作保，如此，便是十个和士开也撵不走你的。”

    徐之才却是摇头一叹：“昔年天保在位，虽主昏于上，但却政清于下，如今……唉！”

    灵修微微一顿，缓缓道：“今主即位，雅道陵迟，昭、襄之风，摧焉已坠。”

    徐之才闻言一顿，他抬首看向灵修，正正对上那双异于常人的重瞳，但见内里一片清明，就好似一个了然世事的老者，便是投入再大的石卵，也不能激起这寒潭里的一点波动。

    徐之才的心里终究是不忍，灵修是他看着出生的孩子，何况，他还亲眼见她经历了亡国、灭门之祸，乃至最后被毒害抛弃。

    她生来如此不易，却又活得如此侥幸，徐之才衷心希望，她坎坷的一生能就此回复平静，就如失了记忆的那十数年，他所见到的那样，一如平常人家的女子，嫁人，相夫，盼望着夫君归来，期待着生个孩子。

    灵修淡淡一哂道：“六伯，我知道你在想些甚么，你之所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的目光悠悠望向窗外的远处，只见一行大雁正缓缓飞过，“小时候，我困在皇宫里、高府中出不来，如今，我又困在了这里，回不去了。”

    徐之才心下感伤，他问道：“娘子可曾见过静德皇后？”

    灵修默默地摇了摇头。

    徐之才顿了一顿，踌躇道：“那么，太原长公主呢？”

    灵修怔了一下，她张了张口，只道：“在她心里，我还不如死了好。”

    她转过身看向徐之才，目光微微黯然，“六伯，我想见见姑姑，这世上，我只余她一个家人了。而今苟活于世，我也不知自己还能残喘至几时，只怕日后再无机会……”

    徐之才连忙打断她：“娘子莫胡言，琅琊王待娘子一向亲厚，有他眷顾，娘子定会一世平安。”

    灵修苦笑道：“阿俨再好，终究姓高。”

    她稍稍一停，声音微微沉下，“何况，于此乱世，谁人敢言平安？”

    便是缠绵至极处，那人也从来不曾与她如此许诺。做不到的事，他定不会说出口，便是做得到的事，他也极少说出来。她难以回想，这样沉闷无聊的一个人，那么多年来她究竟是如何与他度过的？

    徐之才看着灵修略略恍惚的神色，不由低低唤了她一声道：“娘子。”

    灵修回过神来，忽然看向徐之才道：“六伯，你早年与舅舅一向亲近，他的那些风流事情你定是一清二楚。”

    徐之才闻言一惊，“你此话何意？”

    灵修问道：“孝瓘的生辰究竟是甚么时候？”

    徐之才道：“娘子问这个作甚？”

    灵修看着他微微变化的神色，心知自己所想无错，因道：“我从前在他的旧物曾看到半面手绢，那是他一出生便带着身上的物事。我认得，那手绢上头的绣样乃是出自昭信李氏之手，天保年间我在中宫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李氏的手法针技，我记得一清二楚。六伯知道，我的记性一向好，便是孝瑜也及不上我。”

    惊怔许久，徐之才叹了口气，缓缓道：“十二月初一，那一日邺城大雪倾天，不过转眼便埋过了脚踝，我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雪，如此寒的天。”

    灵修怔了一怔，复问道：“可还有旁人知道？”

    徐之才缓缓地摇了摇头，“便是静德皇后也丝毫不知，只当他是个没娘的孩子，同三郎养在了一起。”

    灵修涩然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会在意自己的孩子，有些孩子，生来便是负累，活着便是罪祸。”

    徐之才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只觉如初冬湖面的薄冰一般，轻轻一触便会破碎消融，尽皆成空。他叹了口气，缓缓道：“眼下八月将至，按照往年的惯例，仲秋之日静德皇后都会到城外的相轮寺进香，我想个办法将你带出广宁王府，让你与静德皇后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