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是梦非梦

    低低地叹了口气，灵修慢慢地转身离去。

    在回廊里撞见蓦然出现的孝珩，灵修着实吓了一跳，她抬手抚胸佯怒道：“你怎么跟只鬼似的，无声无息就飘到了此处？”

    孝珩冷冷一哂道：“形如鬼魅的人是你罢？是谁在这深夜里无端端跑出来吓人？可是要我再请一回大师驱除邪祟？”

    灵修拈袖笑道：“我又不是邪祟，我怕甚么？你爱请谁来便请谁来，只要你的阿宛宽心便好。”

    隔着那张玉白色的傩戏面具，孝珩都能清楚地想象到她面上的谑笑与嘲弄，因睨着那面具冷声道：“这便是你上元时同高俨讨要的礼物？”

    灵修笑道：“你说的不全对——我还与他讨要了另一样贵重的东西。”

    孝珩心下微微一紧，生出了几分不好的念头，因问道：“甚么东西？”

    灵修答道：“佛牙。”

    孝珩惊道：“你疯了吗？那可是宫里的东西。”

    灵修道：“那是我的东西，你别忘了，那对佛牙是我当年的陪嫁之物。”

    孝珩强压着胸口的怒意道：“那你也不该让高俨……”

    灵修直直打断他道：“不该让高俨如何？他上回可是差点熏瞎了我的眼睛，再上回更是险些要了我的命，他如今心下愧疚，想要补偿于我，我为何不让他心安？”

    孝珩微一颔首道：“既说到了上回之事，那今日我便想问一问你，你既拿了他的性命来要挟我，为何又千方百计地想要保住他？”

    灵修怔了一下，旋即道：“昔日我命在旦夕，自然得先顾好自己的安危。如今我平安无事，顾一顾他人倒也无妨，再说，他与我也算血脉之亲，我对阿俨如何，对他自然也是如何。”

    孝珩端详着她幽深无底的眼睛，淡淡一哂道：“那你对我，又当如何？”

    灵修咯咯笑道：“我对二哥，自是不能如何。”

    清冷的月光透过墙上的薜荔树影，落在了那一袭白衣的身影上，灵修蓦地收住了笑意，她静静地凝视着那如玉清光下的高挑身影，一双幽深的重瞳慢慢地转为往常一般的平静无波，“二哥，你可知我这一刻看到了甚么？”

    孝珩蓦地一惊，于后便听见她一字一顿地接着道：“便是所有人都死了，你也能活到最后。”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孝珩的惊怔神思，他看向面前穿红衣、戴假面，形如鬼魅一般的女子，略有几分焦灼道：“有人来了，你还不快走。”

    借着清明的月色看清廊下的一道身影，长恭出声唤道：“二哥。”

    孝珩一壁走向他一壁道：“孝瓘，你怎么也出来了？”

    长恭单薄的春衫衣摆被夜风微微撩起，他立于院中，看向兄长道：“我做了个梦，醒来时心觉有几分不安，便出来走走。”

    孝珩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引着他往回行去，“定是你今日与延宗一样，喝得太多了。”

    长恭忽而顿步道：“二哥，你方才在与何人说话？”

    孝珩愣了一下，“我不曾与人说话，你定是喝多了，回去休息罢。”

    走回阁内，长恭定定地看着案上端放着的那口缠枝莲花香炉，炉中散发出味道极淡极雅的九和香。

    他掩于宽大袖摆下的双手微微握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肉之中，清晰的疼痛让他知道，此间非梦，他也绝无醉意。

    ……

    暮春已过，转眼便至夏日。

    四月，甲寅，周国任命柱国宇文盛为大宗伯。是日，周主宇文邕如醴泉宫。

    同月辛酉，国朝以开府仪同三司徐之才为尚书左仆射。

    是日，朝会散去，孝珩走出太极殿，在云龙门外正正遇上了从州郡归来的新任左仆射。

    一身朱色朝服的老者略略佝偻着走向孝珩，行礼道：“臣等殿下有片刻了。”

    孝珩只微微一顿，便道：“不知左仆射等我有何事？”

    徐之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府车舆，道：“臣与殿下同车，车上讲。”

    及入车内，徐之才便开门见山道：“殿下，元娘子在你府上罢？”

    孝珩愣了一愣，旋即道：“仆射此话何意？”

    徐之才丝毫不顾他之言语，只径直道：“娘子每月寄出的信，其中有一封便是寄给臣的。”

    见孝珩面色微变，徐之才接着道：“请殿下容我入见娘子。”

    ……

    五月，壬午，国朝派遣使者至陈国吊唁武宣皇后。

    六月，乙酉，国朝以广宁王高孝珩为司空。

    甲辰，穆夫人生子高恒。皇帝此时尚未有皇子，故而欣喜万分，为之大赦。陆令萱欲以高恒为太子，又恐斛律皇后恨怒，于是进言皇帝，使斛律皇后收高恒为子，亲抚养之。

    己丑，朝中复以开府仪同三司唐邕为尚书右仆射。

    秋，七月，天子乃下诏，立孝昭皇帝高演之子高彦基为城阳王，高彦忠为梁郡王。

    甲寅，皇帝任命尚书令兰陵王高长恭为录尚书事，中领军和士开为尚书令，并赐和士开淮阳王之爵。

    而和士开之威权日盛，朝士不知廉耻者，或为之假子，与富商大贾同在伯仲之列。

    曾有一人士去探视和士开之疾，正值郎中云：“使君伤寒极重，应服黄龙汤。”

    和士开有难色。此人士乃道：“此物甚易服，王不须疑，请为王先尝之。”言毕即将黄龙汤一饮而尽。

    和士开感其意，为之强服，遂得愈。

    乙卯，周主宇文邕还长安。

    癸酉，国朝以华山王高凝为太傅。

    是时，安定不过半年的陈国再起发生动荡——

    司空章昭达进攻后梁，后梁国主与北周总管陆腾领兵拒之。周人于峡口南岸筑安蜀城，横引大索于江上，编苇为桥，以度军粮。章昭达遂命军士为长戟，施于楼船上，仰割其索。横引大索被割断，周人粮绝，因纵兵进攻安蜀城，乃攻克之。

    后梁国主告急于周襄州总管卫公宇文直，宇文直派遣大将军李迁哲将兵救之。

    李迁哲命部众防守江陵之外城，自己亲率领骑兵突出江陵之南门，派步兵突出江陵之北门，从首尾邀击陈国兵队，陈军死伤不可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