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千秋宫变

    延宗见状乃问道：“何不入？”

    刘辟强回禀道：“兵少。”

    延宗顾众而言道：“孝昭帝杀杨遵彦，止八十人。今有数千，何谓少？”

    孝珩看向高俨，朝他微一颔首，一张如玉如画的面容只如往日一般从容而平和，未露出半分其他神色。

    此时，千秋门后的内宫，高纬几番传人皆召不得高俨，陆令萱不免忧虑愈重，心下一转，因出声劝道：“郎君何不请见太后？”

    高纬眸光微黯，道：“太后？在她的心中，孤如何能与三郎相比？”

    陆令萱闻言叹道：“郎君不该如此说，再如何，郎君都是太后的亲生子，临此之际，太后也该为郎君考虑一二。”

    高纬一声冷笑，道：“从前先皇欲废我而立三郎之时，她可曾为我考虑过？”

    陆令萱急忙握住年少主君的手，这才惊觉掌中所触的肌肤竟冰冷渗人至极处，刺得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她强忍住心下的颤抖，柔声劝慰道：“郎君，此刻你不可意气，就算为了邪利与恒儿，郎君且在太后跟前再做一回好儿郎罢。”

    高纬端详着陆令萱毫无掩饰的忧色，一时之间，他竟不知眼前的妇人究竟有几分是为他这个主君而忧，又有几分是为她自身的荣华富贵而虑？

    片刻之后，他不留痕迹地抽出被陆令萱握住的手，起身道：“姊姊不必多言，我这便去请见太后。”

    及见太后，高纬挥退左右，径直便道：“家家可知，三郎正拥兵于千秋门前。”

    胡氏顿了一下，道：“我知道，你，你不曾将他如何罢？”

    高纬复道：“他假传圣旨，将和士开骗入御史台，令冯永洛斩杀之。”

    胡氏又是一顿，于后仍是涩然道：“我知道。”

    高纬倾身靠近母亲，沉声道：“那家家可知，三郎为何定要诛杀和士开？”

    胡氏的面色白了一白，她张了张口，竟是甚么也未道出。

    高纬附在母亲的耳畔，低声道：“三郎知道，儿也知道。不然母亲以为，彦通为何能如此自在地出入内廷，不然母亲以为，彦通为何能如此风光地得我重用？只因儿以为，只要儿做到了三郎不能做的事情，只要儿忍了三郎不能忍的事情，母亲便会待儿如三郎一般。不想儿还是错了，无论如何，在母亲与先皇的心中，除却这嫡长的身份，高纬永远都比不上高俨。”

    他起身退后数步，看着座上的母亲，一字一顿道：“有缘，复见家家；无缘，永别！”

    胡氏心下一恸，她猛地起身近前，一把抓住儿子冰冷刺骨的手，张了张口，颤颤道：“你答应我，三郎是你的亲弟弟，你不可伤他。”

    高纬看着母亲满脸的担忧与挣扎，心下竟生出一阵可怜之意，却不知这可怜是为了眼前的妇人，还是为了他自己。

    胡氏见儿子神色凄然，只以为他心中亦生出了不忍之意，因续道：“时至今日，恐怕我的话三郎是不会听了，静德宫的段氏，你去找她，不，让我宫里的人去找她。”

    告别太后，高纬行至永巷便遇见急步而来的皇后。

    斛律氏趋步迎向他道：“陛下，我已令人出宫去传我兄兄了，只要我兄兄过来……”

    高纬厉声打断她道：“谁让你去传他的？”

    斛律氏愣了一愣，不解道：“陛下，此话何意？”

    高纬微微一吸口气，他勉力于唇上攒出一分笑容，看向妻子道：“我并无他意，思安不要多想，你既已去请了大将军，那我便放心了。”

    话虽如此，但斛律思安看着高纬的神情，却分明感觉不到一丝放心之意。她头一回对自己的丈夫与父亲之间的关系生出一股茫然的恐惧，陆氏的晦明神色，穆氏的巧笑冷语，皆在此刻闪过她的眼前。那些她从未想过，亦或是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也于此刻蓦然涌上了她的心头，令她倍感不安。

    中宫的使者匆匆赶往斛律府，斛律光听闻和氏逆贼为琅琊王所诛，心中甚喜，乃抚掌大笑道：“龙子所为，固自不似凡人！”

    斛律光跟随使者赶至内宫，在永巷见到了皇帝高纬。

    高纬帅宿卫者步骑四百，授甲，将出战。

    斛律光见状乃禀道：“小儿辈弄兵，与交手即乱。鄙谚云：‘奴见大家心死。’至尊宜自至千秋门，琅邪必不敢动。”

    高纬因含笑道：“孤也正有此意。”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武卫，“人可带来了？”

    武卫乃沉声禀道：“已从相轮寺带来，此刻与琅琊王就隔着千秋门。”

    高纬闻言即颔首道：“孤与斛律将军这便过去。”

    斛律光尚不知其所言为何，及至宫门处，不由大吃一惊，“郑妃为何至此？”

    灵修细细辨别着入耳的声音，问道：“可是斛律将军？”

    未待斛律光出声，高纬便先一步开口道：“昙献大师说阿嫂患了眼疾，此刻万不可见光，孤又有一事不得不烦劳阿嫂，故而只得以绢布遮目，请阿嫂辛苦走这一趟。”

    清楚地听见高纬的话语，灵修的心下未几便已分明，因道：“是太后告诉你，我在相轮寺的？”

    高纬微微一笑道：“为了仁威，太后此举实属无奈，还望阿嫂不要怪罪于她。”

    灵修怔了一下，道：“为了阿俨？”

    高纬接过侍者呈上的锦囊，道：“想来这锦囊乃是阿嫂贴身之物，如此，便借孤一用罢。”

    言罢，他便将锦囊随手丢给身后的武卫，“送去给高俨，让他知道，京畿卫若入此门，最先踏过的定不是孤的尸骨。”

    待那武卫领命退下，斛律光猛地回过神来，他看向高纬，正色道：“陛下，容臣请见琅琊王。”

    高纬微微一笑，颔首道：“大将军若去，孤便更加放心了。”

    斛律光奉旨行去，步道而来，使人走出，高声道：“大家来。”

    高俨收得武卫送来的物事，心下本就不安，身边的军士皆视其眼色，此刻更是莫敢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