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其父其子

    京畿诸卫本就多是勋贵家的儿郎，他们虽有满腔热血，但多数皆未曾见识过真正的大场面。此刻，年少的儿郎们闻及斛律大将军的高声之语，复望见落雕都督迈步而来的伟岸身影，不免心生出几分惶然来。

    高纬不知何时已行至桥上，他驻马而立，朝下处遥遥呼道：“三郎何在？”

    高俨一抬头便望见兄长不远之处的身影，大约是不曾想到这个一向怯懦无主的国君竟会亲自出马，他不由微微一顿，于后却仍是犹立不进。

    斛律光见势乃近前，高声呼道：“天子弟杀一夫，何所苦！”

    思忖着眼下的情形，复看向高俨苍白而愤怒的神色，斛律光微微一顿，而后站到了高俨的身前，将少年满脸的恨意与一身的不屈牢牢地挡住，不让高处的天子窥见。

    斛律光一把执住高俨的手，朝他略略摇头，以唇语暗道：“不可。”

    高俨自是知道这个国朝忠臣的意思，对于斛律光，高俨从前虽有过盘算，但此人终究不是他能够盘算下了的。即便二哥将高瑾嫁入斛律府，即便堂姊也曾试探笼络，但最后皆是无果。

    斛律一氏只效命于高氏齐朝，而非听命于高氏之人。

    高俨更是清楚地知道，斛律光的到来意味着甚么，斛律一氏的身后，乃是整个国朝最忠诚、最尖锐的大军，绝非他身后的三千儿郎可挡之。

    见高俨慢慢地缓下了神色，斛律光暗暗舒了一口气。他强拉着高俨的手走上前去，朝高纬请求道：“琅邪王年少，肠肥脑满，轻为举措，稍长自不复然，愿陛下宽其罪。”

    高纬端详着高俨的神色，一个翻身跃下了马，踱步走向高俨。他垂眼看见弟弟紧紧攥住锦囊的一只手，不由轻笑了一声，于后慢慢地靠近他的耳侧，一字一顿道：“你果然兄兄的好儿子。”

    闻及此言，高俨的身子蓦地一顿，一双眼睛只直直地看向已抽身离开他耳侧的兄长。

    头一回，高俨觉得眼前这张姣好的面容竟与故去的父亲如此相似，从唇角的冷笑到眼中的寒光，皆如出一辙，这便是血脉的奇异之处罢。就连父亲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最像他的，竟是这个他从前并不甚喜爱的怯弱长子。

    看着高俨幽深如潭的眼睛，高纬心下只觉万分厌恶。他猛地伸手拔出高俨腰中所带的佩刀，举起刀环对着少年的头便是一阵猛烈的击打，一下复一下，半分都不曾留情。

    斛律光看得触目惊心，却是不敢劝止一言，唯恐自己说错了半句，这少年便会死于天子刀环的猛烈重击之下。

    及至高俨发冠皆散，额上淌血，高纬方才收住了手。他看着鲜血淌面瘫倒于地的弟弟，微微喘息道：“孤最厌恶你用这种自以为是的眼神看人了，你以为你是甚么？没了先皇，你甚么都不是！”

    高俨攥紧手中的锦囊，咬牙道：“臣不敢。”

    高纬抬脚用力踩上这张令他生恨的高傲面孔，怒道：“杀臣，逼宫，下一步便是弑君了，你高俨还有甚么不敢的？”

    韩长鸾看见高俨一张姣好如玉的尊贵面孔被天子的绣锦皂靴踏得扭曲不堪，一口鲜血正自那颤抖的唇下涌出，他急忙走近天子身侧，低声道：“陛下，太后还等着千秋门的回话。”

    高纬顿了一下，终是慢慢地收回了脚，站定之后，他冷声道：“收库狄伏连、高舍洛、王子宜、刘辟强、翟显贵，于后园支解，暴之都街，琅琊王府文武职吏，尽杀之。”

    高俨伏于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竟是连头也抬不起来。

    斛律光闻言更是大惊，他急忙道：“陛下，万万不可。此皆勋贵子弟，诛之，恐人心不安。”

    侍立于天子身后的汉臣赵彦深亦上前禀道：“《春秋》有云：责帅。军队不听从命令，责任乃在于领兵将帅，陛下只需处置京畿卫领军者，如此既可施威于众，又不至人心不安。”

    高纬看了一眼面色凛然的斛律光，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赵彦深的身上，他缓缓启唇道：“如此，便从彦深之言。”

    掖庭内宫，胡氏远远闻见殿外的步声，便曳裾疾驰而出，口中喊道：“可是三郎？”

    及至殿门，灵修一把推开侍女的搀扶，她抬手扯下眼上覆着的绢布，缓步走向胡氏，幽幽道：“夙夙，我让段氏暗暗传信与你，本以为你会将我救出那囚笼，不想你竟会如此做。”

    胡氏顿步望向眼前的苍白女子，清楚地看见女子那双骇人的双目，她不由怔了一怔，有一瞬间几乎认不出眼前人来。她张了张口，只道：“伊人，我是真心想要救你出来的，今日之事，只是一个意外，我从不曾想过要伤害你。”

    灵修睁大眼睛，趋步逼近她，厉声道：“你以为你害的人是我？不，你害的乃是你的儿子！”

    胡氏怔怔道：“我的儿子……”

    她微一转头，而后顿住，几乎不敢相信目光所触一身凌乱的少年竟是自己的爱子高俨。

    胡氏见他袍子下摆溅了点点污渍，胸口处的衣襟亦布满点点血迹，面容不堪，形态狼狈，原本是一腔怒气，不知为何，鼻翼却狠狠地酸了起来。她咬牙忍了几次，走上两步，向高俨脸上重重一巴掌抽过去。

    自小到大，高俨都不曾承过一分打受过一句骂，方才被高纬胡乱一通暴打，他并未有何感觉，此时生生挨了母亲一巴掌，他才觉面颊下连带头颅里皆一阵刺刺作痛，心里更是不好受。

    于此疼痛之际，他仍是稍稍抬眼望向灵修，只见她神色微顿，却是不露痕迹地朝他摇了摇头。

    高俨因顿住，而后微吸了一口气，复将目光投向母亲，缓缓启唇道：“家家，疼。”

    如是言道，高俨亦觉鼻头一酸，只如回到了年幼时候一般。

    高俨本是一张粉妆玉琢的纤小脸庞，娃娃的稚气尚未全褪去，平日里他个子高挑气度洒脱，倒不甚显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