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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胡氏看着他趴在自己膝下涕泗交流,一张伤痕累累的脸挣得如芙蓉玉般绯红,连那掌印都隐隐吃了进去,仿佛又回复到八九岁的小儿模样,她的一颗心自是万般不忍。
可即便心下如此,她仍是黯下脸来,冷声责问道:“你今日行此莽撞之举,到底出自何意,是为何人所指?”
高俨伏在母亲膝下的身子微微一顿,就连抽泣声也停了一停。
过了好一会儿,灵修终于看见他直起身子,止住啜泣,却仍是皱着眉眼,出声道:“回家家,姨父……”
未待后话道尽,胡氏便猛地打断他,径直起身高喝道:“来人。”
立时便有宫使趋步入内,垂目敛袖,恭谨执礼道:“太后。”
胡氏怒道:“琅琊王年幼无知,为侍中冯子琮蛊惑,冯氏其人,罪重当诛,今日念其是为孤母家之人,且罪其一身,不累家人,就内省以弓弦绞杀之,使内参以库车载尸归其家,不可厚葬。”
宫使闻言莫敢抬首,因踌躇道:“侍中是为前朝大臣,太后欲处置之,或须先告与陛下……”
胡氏拂袖道:“陛下那边,孤自会告知,你且速速传旨行事。”
及至宫使远去,高俨仍旧跪于冰冷的地上,他抬首看着母亲矗立于殿中的身影,心下百感交集,其中有惊怔,有苦涩,有难过,有不忍,还有诸多道不出说不明的情绪。但唯独一样感觉,他从未有过,那便是后悔。
灵修缓步走近高俨,她慢慢地在少年身前跪坐而下,细细端详着他尚显稚嫩的眉眼与隐有不安的神色,于后一声叹息,道:“三郎,很久以前我便告诉过你,为王者,不可有软肋。”
高俨收回望向母亲背影的目光,转向了灵修,一时之间,他竟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究竟是何神色。他只觉胸中沉郁,如鲠在喉,因微一启唇,徐徐道:“像兰陵郡那样,做一把冰冷的利剑,只知刃之所指,不知心之所惧,这便是你想要的?”
他顿住,目光中竟透出几分与少年意气大不相符的寥落凄然,“在成为王之前,我还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为王者,若无知、无感,不知如何为人,又岂能为王?无赤子之心,何以保苍生?”
灵修闻言一怔,她叹息着抬手抚向少年伤痕累累的脸庞,难掩心疼,道:“我原以为最不像高氏之人的乃是孝瓘,如今我才知,最不像高氏之人的竟是你。我到底是该庆幸这齐国未落入你的手中,还是该惋惜这天下未落入你的掌中?可是阿俨,你知道吗,当你放下了手中的刀,便注定了终会死于他人的刀下。”
高俨微微一顿,一双眼睛仍是定定地看着灵修,片刻之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涩然道:“那一日我未能杀你,便已然知道了。”
灵修的手刚要放下,便被高俨一把执住,只闻他低低道:“阿姊,我心里从未想过要杀你。”
灵修微微一顿,苦涩一笑道:“我知道。”
高俨慢慢地松开手,站起身道:“天冷地凉,你身子不便,且起来罢。”
言毕,他即拂手召来侍女,将灵修扶回坐榻之上。
胡氏回身走向二人,沉声道:“此后,三郎便宿在我宫中,哪里都不能去。”
灵修抬首看向她,冷冷一哂道:“你能护他至何处?又能护他到何时?”
胡氏蹲下身靠近她,语气中略带着几分焦灼,“我说过,我从未有过害你之心,我原本就是想让你劝住三郎而已……”
灵修猛地揪住她的衣襟,怒道:“我也说过,你害的人从来就不是我,而是你的儿子。夙夙,彼时我便是到了千秋门下,也断不会劝止三郎的,因为我知道,他一旦放下手中的刀,就再无活路了。而今日,是你,生生断了他的活路!”
胡氏睁大眼睛,摇头道:“不会的,陛下的性子一向温和,更何况,三郎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
伴随着一声轻笑,灵修慢慢地垂下了手,她看着胡氏,喟然道:“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幼稚。天家无情,何况高氏?你在这座宫殿里听过、见过的事情还不够多吗?那些枉死之人,哪一个不是手足?哪一个不是至亲?在权力面前,这些算得了甚么?”
胡氏闻言顿时大为颓然,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清醒,清醒的她对以后的未知深感恐惧。怔顿过后,她猛地看向灵修,只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仓皇而迫切道:“是,我是不及你聪明。可你告诉我,现下我该如何做?”
灵修顿住,静默了良久,她终是叹了口气,于后轻轻执住胡氏的手,缓声道:“你且容我想一想。”
……
八月,己亥,皇帝高纬移驾如晋阳。
九月,辛亥,天子于晋阳宫下旨,以叔父任城王高湝为太宰,冯翊王高润为太师。
己未,平原王段韶因病卒。段韶有谋略,得将士死力,出总军旅,入参帏幄,功高望重,而雅性温慎,得宰相体。又兼事后母孝,闺门雍肃,国朝勋贵之家,无能及者。故而,皇帝乃赐其谥号“忠武”,大礼厚葬之。
此时之齐朝,先是和士开被诛,随后侍中冯子琮遭杀、琅琊王高俨失势,如今又逢平原王段韶故去,前朝乃至后庭之势,皆可谓是风云暗涌,隐有大变。
内廷之中,先前曾与和士开争宠夺权的祖珽乃巧言进于女侍中陆令萱,求出赵彦深为兖州刺史。
天子对乳母陆氏之言多从之,此刻复念起昔日千秋门前处置琅琊属下之时,赵彦深亦大有帮扶不忍之意,因起猜忌之心,故出其为兖州刺史,且以祖珽为侍中。
而前朝之上,祖珽任侍中,一时诸臣隐有哗然。祖珽虽身负才学,但其人品德低劣不说,更是个瞎眼老儿,天子以此人为重用,群臣中忧心乃至不甘者,自是大有人在。
及秋凉至重之时,邺宫内廷却又收到了来自晋阳的旨意:宣琅琊王至晋阳,伴驾天子,共行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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