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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医院里生下了我的弟弟,但却不是父亲的儿子。对于那时已经算得上成功企业家的父亲,这个孩子的降生,无疑就是他绿云高罩的铁证。被羞愤,恼怒,憋闷,落寞各种情绪主宰的父亲不仅对产后的母亲极尽冷漠,不理不睬,以至于她没得到好的调养种下了一身的病痛;对那个刚接触人间,只会哭的男孩子也恨不得立刻掐死!从此,家里的生活每天都在水深火热中煎熬,摔东西的场景与音乐更是天天上演!”
“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不选择离婚?”
柳传雄的话把我带到一个鸡犬不宁的婚姻生活当中,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啜泣,少年的无措,襁褓中幼儿的哀嚎!
无论哪个时代,不幸的婚姻总是雷同,受伤的怎仅仅是围城中的两个男女???我面前这个经历人生风雨洗礼的成功人士说起这一段幼年的往事依旧表现如回忆噩梦一样!
“离婚?乐乐,你终究是太年轻,想得简单!那个时代离婚的话题是一个禁忌。对于父亲,他不会到民政申述母亲的不忠,那不仅是对他自己的侮辱,也会让母亲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在时代保守的人性道德观念中女人红杏出墙不会比男人杀人行凶罪名轻多少。更不可能毫无理由的离婚,很容易被冠上陈世美富贵后抛弃结发妻的帽子。所以日子只能在打骂中捆绑在一起,除了清醒时把精力投入在工厂里,我就成为父亲生活的全部希望。
随着人们尝到改革开放的甜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商业大军的竞争之中,人才成为商家逐渐重视的崭新领域!小时候耳濡目染浙江人精明算计的父亲认识到学业的重要,他没有放任我持续打工生涯,强制我又回到学校继续读书,这一次是住校。
那时对于母亲,我几乎毫无留恋,在我年少的是非判断中,女人不忠于男人,就是万恶不赦!而她对那个才出生的小肉球的关爱也远胜于我,所有的一切让我痛恨她!我不和她一起吃饭,不和她说话,每次她抱着那个刚会走的我幸福家庭的闯入者破坏者到学校看望我,自己都没一丝好脸子,冷冰冰把她冻走,但同时我的内心也不好受,多希望像小时候那样能被她摸摸头,拍拍脸,可这一切温情的动作我真是做不到了。”
从他的语气里,我听出深深的自责与懊悔,一如初见时,在恋江南顶楼他的表现。不是无爱,只是伤太重,所有的爱都转化为恨!爱有多深,恨有多重,懵懂的少年,叛逆的青春期,没有幸福的家庭支点,扭曲的生活轨迹怎能不形成?自己也鼻子酸酸的,论成长经历,我何止比他幸运十倍!思想起远方的父母,心里又是一阵感恩与惭愧!
又燃着一根烟,柳传雄接着在吞云吐雾中深沉回忆,不知为什么,我捕捉到他嘴角竟然有些上挑。
“有一次,她又来了,被我呵斥完落下眼泪,我强忍住想要安慰的心软,刚想逃开,那个只有两岁的讨厌鬼竟然摇摇摆摆走过来抱住我的腿,嘴里不是太清晰地喊着‘哥哥,哥哥!’我当时很想把他一脚踹开,可当低头接触到那一双澄净透明的双眼,因营养不良有些苍白的没巴掌大的小脸,终究是没狠下心肠!想立刻走开,可他就那样抱着我,虽力气不大,被他细细手臂环绕的小腿处,却传到心里久违的温暖!”
柳传雄的眼眶红了,确切的说我已经看到了泪花,而我也不知觉地脸颊潮湿。脑子里浮出那一幕,肃穆的校园门外,一个失意的中年妇人哀怨凝眸看着自己相见不相亲的儿子,岁月和生活的残酷在她脸上刻下病态的苍凉,一个有些清瘦倨傲的男孩满眼的冷漠与怨恨,渴望亲情与唾弃生活的矛盾交织在心底,一个牙牙学语的小人蹒跚地拽住少年满眼期盼,却不知道大人之间的争斗都源自他的不该出现!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面对柳传雄的泪,我只感觉到一份真情流露,一种对往昔追忆的怀念与难改变的痛苦!轻轻的倒了杯茶,递了过去。起身到吧台低声嘱咐老板送一些面纸过去,而自己借着上洗手间的机会,揩去脸颊上的泪也给这个平日里深沉的男人留一处整理脆弱狼狈情感的空间。
大约六七分钟的时间,我又回到餐桌旁边,柳传雄的表情自然多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遍布着用过的面巾纸的尸体。
“谢谢你!乐乐。”
男人真诚的眸子也许是因为被泪水洗礼过,有些灿亮。
“没什么,柳总,您继续,还没讲完呢!”
我尽量让自己笑的自然一些。
“被他那么一抱,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像中邪一样,低下身子,平视打量这个小小的讨厌鬼。他长得并不难看,但却是那样的瘦弱,除了眼睛亮亮的,其他露在外面的部分都不是很健康的那种红润,身上的衣服松垮垮的,我记得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穿过的,看样子已经被母亲修改过了。
我知道父亲现在对母亲不闻不问,母亲月子里又种下病,偶尔回家听长舌的邻居在一起议论说这小家伙六个月时候就断奶了,只能试着喝些米汤,糖水充饥。商店里是有卖奶粉的,以父亲如今的能力,也足可以购买,但他又怎么会用自己的工厂替别的男人养孩子!我怀疑,对于这个小家伙,父亲可能从来都没用正眼看过,他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
看见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被母亲一天一天养大的,这份疼爱,我也拥有过,而且加上父亲的,比他要多得多。横向一思量,似乎心里的不平减轻了一些,无论父亲怎样讨厌他,我和他,终究都是从母亲身体里孕育出来的,无论怎样不愿承认他不堪的身世,我们血管中流淌着百分之五十一样的血这个事实是永远改变不了的。
就在我低头看他的同时,这小家伙终于松开抱住我小腿的两只手臂,我以为他要放手了,没想到下一秒钟就缠上了我的脖子,并且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抱抱’。那软软的感觉让我不敢太用力挣脱,怕把他损伤,本来要推开的两只手就这样把他搂在怀里,也就在这一秒钟,让我深深感受得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同样和我处于冰冷家庭中有血缘关联的另一份子!”
柳传雄又长出了一口气,咽下马上要从眼眶中流出来的液体。
“我问母亲:‘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震惊于我意外的关心接受还是浮起某些哀伤,母亲最初无语,后来告诉我父亲不肯给他上户口,没起名字。
就叫他‘天雄’吧!一时的冲动,我赋予了这个刚认的弟弟一个称呼。看着母亲眼里欣喜若狂的泪花,我心里却是浓浓的悲哀。为什么成人男女只为自己瞬间的痛快开心,就自私地把生命强带入这个悲催的世界,还是真的相爱的刻骨铭心,想留下一份真情的见证?养而不育,给我,给他,带来的何止是一生的梦魇?我和他,我们有什么错?出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无端承受大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却懵懵懂懂!从那一刻开始,我决定对这个不幸的弟弟付出我能做到的一切关爱。
‘妈,给他买件新衣裳吧!’我喊出已经在喉咙里生涩的称呼,把前一段时间父亲给我留下的零用钱递给母亲,在她勉强接过的瞬间,看到以往那双白皙的柔美纤手已经变得皲裂苍老,又怨又恨又怜的感觉像潮水般袭来,不想再在她眼前落泪。
‘带他回去吧!以后没什么事儿别来找我,同学看见不好!我会想办法和爸爸多要些钱,回去看你们,赶紧走吧!我也要上课了。’
狠心放下怀里的天雄,我没再看母亲的表情,但也知道她听见我的话不会好受,扭头奔回宿舍,关起房门,蒙住被子无声地哭了好久!”
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冲动与青涩,柳传雄又倒了一杯青岛啤酒,和着泪水一饮而尽。
“既然您已经尽到了那份心,现在也没必要太自责。人的命运有一半是自己造成,有一半是上天注定的,别人是改变不了的!”
我终于明白了那夜听佛乐时,他说自己待母亲不好的原由。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哪个年少的心又能安之若素,宠辱不惊?
喝完酒,抬起头,柳传雄的眼眶红红的,是喝的太急抑或酒入愁肠,对我苦涩一笑,接着往下说。
“母亲的到来和我之间的互动被父亲早先安排好的老师眼线告诉了父亲。一星期后,父亲百忙之中又给我送伙食费,数额不仅没有以往的多,还狠狠训斥了我一顿,警告我,再管母亲和那个野种就连我的生活也不管了。
最近时间里,他和母亲的婚姻早已经名存实亡,我知道,在外面,因为是成功企业家,财神爷,他很受年轻女人喜欢,无论工厂里,还是社会圈子里早已有了狡兔三窟,搞不好哪天真给我添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也不是没可能的,那么今天的话也不会是一句戏言了!出于对自己目前刚认识到的没有金钱万万不行的人民币的重要性的成熟考量,我只能牺牲跟弱势的母亲和那个刚认领的弟弟之间可悲的亲情,向父亲投降,做他二十四孝的好儿子!”
从柳传雄满带自嘲语气的叙述中,我听到他对已逝母亲的发自心底的愧疚。
“那后来呢?”
我已经被他的故事深深打动。
“后来!后来!他们斗来斗去都死了!扔下我和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哈哈!都死了!”
柳传雄苦涩地笑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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