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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一路自御苑返回永宁宫。因着天气晴朗,一路上遇到不少宫嫔和婢女。腊月狼狈的样子格外惹人注目,遇到比自己位份高的宫嫔她并不行礼,遇到位份低的宫人给她请安,她也视而不见,更不理会别人的嘲笑和议论。
回到永宁宫中,宫婢们赶忙迎接上来,元妃也打殿中出来。抬眼便见到腊月红肿的脸颊,面色一惊却什么也没问,只命宫婢上前扶了腊月,宫婢们虽也惊诧倒无人敢多嘴。元妃扫了一眼众人,宫人们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翻修一新的永宁宫中,宫人皆是皂色衣裙十分简朴,与这华丽的宫舍极不相衬,秋日里原是树木枯竭的时候,永宁宫里的修竹却是郁郁葱葱,正午阳光明媚,倒恍若是春天般暖意容容。
腊月随元妃进了宁和殿,元妃吩咐腊月的近身宫婢道:“琴儿,去取消肿的药膏,再去内务府领些冰块回来,悄悄儿地去别声张。”
云儿答了声“是”便急步出去了,恰好迎着外头太医院的人来通报,说皇上命人送了安胎的补药来。腊月颔首道:“让他们拿进来罢。”
太医院的张太医恭恭敬敬捧了药的匣子进殿,却见那匣子里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元妃旋即含笑道:“张太医有心了!”
张国昌笑道:“元妃娘娘哪里的话,是皇上特意嘱咐的,一定要微臣亲自熬了送来,且这补药须得趁热服用效果才好。”
腊月双眸沉沉,只叹道:“这样说来,皇上心里还是有咱们永宁宫的,只不知皇上若此时见了我这副样子,还放不放心将咱们撂在这宫里头。元妃娘娘,你说若今日我和腹中的龙嗣若真是有个好歹,只不知道皇上会不会伤心!”
元妃微微一笑:“你这话便是赌气了,好好儿地做什么这样丧气,皇上自然是看重咱们的,若非如此怎么会亲自指派了太医来,日日给你请平安脉呢!”
腊月轻轻一嗤,带了几许自嘲:“平不平安的,不是请个脉就能了事的,天灾躲得过,可这人祸什么时候来,谁又能料想得到?”
张国昌头上渐渐冒了虚汗,将手里的补药放在桌子上,道:“充仪娘娘还是先用药罢,别辜负皇上的心意。”
元妃淡笑道:“你且先下去罢,别说你送来的是安胎药,就算这会子你送的是灵丹仙药,静充仪怕是也没那个心思。”
腊月的目扫过张太医的脸,只是含了一抹冷淡的笑意:“自从知道怀了龙嗣那日起,到如今不知吃了多少的保胎药,可是又有什么用,身子再结实也经不起有心人来折腾!”
张国昌拭了拭额际的汗,忙请示腊月:“充仪娘娘的意思,是不是过会子微臣再来送一副?”
腊月微笑道:“那倒不必了,这会子虽没那个心情,待想用的时候,叫宫婢热了来便是,不用麻烦张大人再来一趟!”
张国昌应了一声“是”,便行礼谄媚道:“元妃娘娘,用不用微臣给您也请个平安脉?皇上说元妃娘娘自小产后身子就不好,让微臣时时来请脉,也好给元妃娘娘好好调养调养!”
元妃道:“不用了,本宫的身子自己知道,现在已经大好了,张大人先去罢。”
张国昌这才退出殿去,暖阁里一时倒是十分的安静,元妃见跟前没有人了,这才道:“就说你不要去,你偏不信,她如今哪里是好惹的,别说是掌你的嘴,就算今儿真的弄掉了你肚子里的孩子,皇上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腊月冷笑一声:“弄掉了又怎么样,右左我也不稀罕,若不是为着娘娘,我才不要这累赘的东西,这些下做的功夫,她尽管使,今日她虽看着得意了,咱们拿她没办去,自然有人治得了她!”
元妃闻言微微蹙眉:“你今日的行迳做得这样明显,谁又能看不出意图来,那梁凤临能排除重阻封了后位,可见一般,她的厉害咱们也是领教过的,怎么知她会不会甘愿被你利用?”
腊月在八仙桌前坐下,伸手抚了抚还未冷却地药碗,若有所思道:“既然这场苦肉戏已经做了,那便要做到底。皇后虽厉害,从那日主子小产,她能不计前嫌地救主子于危难,便可见她是个心善之人,她虽深谙后宫生存之道明哲保身,可若有人执意与她过不去,她也绝不会姑息!”
元妃凝神坐在腊月对面:“你这又是何必呢!如今我都看淡了,天家无情,皇恩帝宠过眼云烟,咱们静静地呆在这永宁宫里不也是很好的么!”
腊月抬头定定地望着元妃,幽黑的眸子一闪:“主子,奴婢一辈子都不能忘记当日您所受之辱,就算拼了一死,也再不能让您被人迫害,咱们现在无依无靠,只能借力还击……”
元妃动容地拉过腊月的手,“好丫头,说什么奴婢主子的,如今经历种种世态炎凉,连至亲都能弃我于不顾,却只有你始终这样真心待我,”
腊月眸中有了淡淡地湿意道:“奴婢幼年丧失双亲,一个人在街上乞讨过活,若不是主子不弃将奴婢带回罗府,奴婢怕是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元妃握着腊月的手越发的紧了,“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如今只有你,再不想你为着我去犯险。听我一句,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咱们将他养大,日后也就有了依靠!”
腊月轻轻地抚了下小腹,低声道:“依靠?惠贵妃今天说了一句话,她说后宫之中这么多的嫔妃,皇上日后还会少了皇子么!她这话说的虽然刻薄,却是极有道理的。且不说别人,就说现如今正得宠的上官修容,怕是不多时也要有喜讯传来的,到时皇上还会看得上奴婢肚子里的孩子么?奴婢自知没有那样的姿色叫皇上留恋,可主子不一样,好歹主子与皇上有多年的情份在,怎么能这样放弃呢?自从主子失宠于皇上,您难道还没看够这宫里奴才们捧高踩低的嘴脸么,您不争,可往后的日子又怎么能平安的过下去?”
元妃轻蹙了眉沉吟道:“上官修容的兄长是皇上的亲信重臣,她自然是有福的!”
腊月言词犀利,笑意凝在嘴边:“有福不如有情,皇上能封主子为五妃之首,可见对主子还是有情的。”她目光流转,“倒是主子,何必事事这样认真,皇上有情主子难道就对皇上半点情意也没有了么,若是真的没有也要叫皇以为是有,后宫中的女子个个看似情真意切,真真假假又有谁能分辩得清,不过都是为了自保罢了。难道皇上心里没有计较么?主子这样受了委屈独自吞咽,皇上岂会不知?从前咱们罗家功高盖主,皇上即便是对主子好,也未必是真情。如今不同了,主子再不是罗家的千金,若能复得皇上垂青,便就简单了许多!”
元妃诧异地看着腊月,只觉眼前之人仿佛并不是昔日跟在她左右唯唯诺诺的小丫头了。
腊月的护甲划在紫檀桌面上“刺啦”的锐响,神色并没有什么起伏:“旁人都以为奴婢是背着主子勾引了皇上的,谁又知道主子是真心疼奴婢的呢!”
元妃叹声道:“我原是一颗心都铺在他身上,换来的竟是他如斯薄情,有情又有什么用?”
腊月淡淡地笑道:“主子知道为什么会输给皇后么?”
元妃望着腊月会心一笑:“如何不知?她也是有心,但她却是一颗心使在皇上身上。”
她话音未落,有宫人进来通禀道:“元妃娘娘,皇后娘娘跟前的碧彤姑娘来了,在外边候着呢。”
元妃目光一闪问道:“她来有什么事么?”
小宫婢道:“回元妃娘娘的话,说是给静充修袪淤消肿的药来。”
元妃点头:“请她进来吧。”
元妃起身迎去,腊月便道:“主子若也能一颗心使在皇上身上,便是与皇后娘娘志同道合的。”
元妃目光一凝仿佛是下了定了绝心,此刻碧彤来了,已经完全说明了皇后的心思。
碧彤进来福身行礼道:“元妃娘娘、静充仪,奴婢奉皇后娘娘的旨意,来给静充仪送药。”
腊月忙笑着去扶碧彤道:“姑娘不必这样多礼,皇后娘娘垂怜之心,嫔妾万分感激。”
碧彤盈盈笑道:“充仪娘娘,皇后娘娘叫奴婢带个话给您,说是要娘娘好好珍养身子,若有什么想用的就差人去内务府领,若宫里没有的,只管去回皇后娘娘,总归是会想法子替充仪娘娘弄到的,可千万不要苛待了小皇子!”
元妃赐了座,伸手向她:“劳烦姑娘特意跑一趟,姑娘坐下喝口茶再走罢。”
说罢又叫人上了茶,碧彤也没推辞便落身坐谦恭道:“前些日子奴婢不当心砸伤了手,皇后娘娘托人从宫外弄回来的偏方,袪淤消肿的功效真是很神奇,便叫奴婢送来给充仪娘娘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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