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和瓶

    陕西历史博物馆，汇集了这片土地上出土的大部分文物，有力地证明历史大省文化大省的名不虚传。很久之前浮皮潦草看过一次，印象是模糊的。总想多去几回，休息的时候贪睡，总在应该出发的时间段，重新合上眼，把这个计划推到明天，明天。

    这个周六有事起了个大早，计划有变，回去又睡不着，在旭日刚刚升起的时候，站到公交车站点，用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第二次来到省博。远远就能看见参观的人排成长队。省博有免费的票，一分钱不花，可是你得用时间来交换。付费通道人少，我前面的一位南方人告诉我：花二十元买票进去值，我买的是时间。

    这类活动我喜欢自己行动，自由，不需考虑别人的意见。人一多，哪怕就是两个，另一个即便听我的，也不舒服。自己一个人，逍遥自在，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我在两个文物面前驻足：人面鱼纹盆和兽纹细颈瓶。博物馆的灯光永远是暗的。可能是为了突出文物的效果，只在它们的上面打着射灯。不夸张地讲，离灯光远点，人的脸都无法识别。这种环境在本来就敬畏的心情之上，又平添了无限的幽旷。

    光是这两个文物就耗去我大部分时间。公元前5000年至公元前3000年的东西，距离现在至少五千年了。我们常说的五千年文明历史，从这开始已经计时了。往长里说，最早可能还得早出2000年。这打折的2000年，您想过没有，是我们整个封建社会的岁数，世界上很多国家的历史能够上这个数，都得骄傲的不行，在我们这都不算什么，差距还用说吗？悠久不是自己封的，事实摆在那。事实就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你不能不低头，叹为观止，面对它，我无法表达这份激动和感动。

    这两件文物很早就配合历史教学，用彩图印在历史教科书上。看文物不能走马观花，恰恰大家都是在走马观花。瞄一眼瞅一下，在文物前拍照，嘻嘻哈哈，乱哄哄像自由市场。“到此一游”是绝大部分游客的心态，阴暗角落里搂在一起的青年男女，把这里当成谈情说爱的场所。感叹今天年轻人的无畏和无惧，更为我们的历史叹上一息，为现在的他们捏上一把汗。

    人面鱼纹盆是葬器，传递至少五千年前古人生活的态势和情趣。人面栩栩如生，虽然简洁，却生动至极。同样简洁的鱼，恰到好处绘在赭黄色盆子的内侧，动感十足。纹饰采用的是对称理念，不仔细比较，两对图案细微的区别你都很难看到。当初那位能工巧匠，独坐在工棚下，也许是露天中，聚精会神从事这个复印机时代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工作。为什么不能有观众呢？为什么不会是一群匠人埋头劳作呢？都有可能，他们一起享受这个美带来的乐趣，享受这个工作带来的欣喜。他们不知道这个举措后来将被称之为艺术；他们不会知道，五千年后的一天，一双眼睛凝视着它，搜寻那遥不可及的谜一样的过去。

    盆很圆。薄厚适中，薄厚一样。黄土色泽艳丽，恍如昨日出炉。紧接着那个兽面细颈瓶让我再一次挪不动脚步。这个陶器已经有造型上的曲线设计，我惊叹不已。我们今天见到的瓷器造型，各式各样，可知道，那时候没有参照，没有实物的印象，没有形象的比较，当你面对这个巧夺天工的物件时，无法理解这是怎样的奇思构想。我认为这才是创造，纯粹的创造。比例协调，优美异常。不能想象那时的先民热爱和追求美好生活的程度，竟已达到如此热烈与狂热的地步。整个画面就像梵高的抽象画，暗藏无限的玄妙。只能是顶礼膜拜，用语言描述，都是对它的亵渎。唯一的办法就是，你去看，自己感受。

    马先生未都收藏家说，文物要反复看，仔细看，看细节，一遍一个感触。因为这句话我二进宫，全部时间都放在前5000年到前3000年的陶器上，真是不同，绝对不同。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我说的是感受。它恬静如初，我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波涛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