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春暖

    天气说变，变得也很快，不过短短半个月左右的功夫，气候陡然就变的温暖起来，刮得人脸生疼的北风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东南风一阵阵的唤醒了沉眠的土地，日子似乎在不经意之间变了模样，积雪消融，大地回春，田地里也渐渐的有了绿色的影子，沉眠了一冬的树木也开始在不知不觉中鼓起来萌芽，村边上白水河，那厚厚的冰层渐渐消融，河边上开始出现了孩童的影子。

    “舅舅，我刚想起来，我还有几包种子没育苗呢！”枝儿说话的这会儿，正站在屋后，看着这几日刚开出来的小菜地发愁。

    “没事，也还来得及，等会儿你找出来给我就行。”沈强站在育苗的那片精耕地里，不以为意的应到，他屋后的菜园已是种了几年的，收拾起来远比枝儿省事的多，这会儿正手把手的教着枝儿。

    “我这就回去找！”

    “急什么！不差这一时半刻的！”见到枝儿这幅风风火火的样子，沈强忍不住笑了起来，枝儿一直是一副沉静稳妥，智珠在握的样子，这乍一见到她这幅手忙脚乱的样子，倒是让沈强觉得很是意外。

    “那豆角种子是路上无意中碰到的，据说跟咱们常见的不一样的，长出来的豆角又扁又有肉，比咱们平日里吃的要好吃多了呢！”枝儿一边说着，一边跑回了屋。

    “舅舅，你在看什么？”等到枝儿举着包好的三包种子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沈强正盯着几棵杂草看的入神。

    “喏！荠菜！”听到枝儿的声音，沈强举着手里的杂草递给枝儿，“我都忘了这一出了，如今这时候，地里的野菜也都能吃了，该去挖点野菜回来吃了。”

    “真的啊！”还未等枝儿答应，后面跟着出来的果儿听到这番话顿时开心起来，“太好了！这吃了一冬天的白菜，我可吃的够够的了！可算是能换换口味啦！”

    “你这丫头！”见到果儿这叽叽喳喳的样子，沈强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冬天里能填饱肚子就不容易了，也就你这丫头还有余力去嫌弃。”

    “我也不是嫌弃啦！”果儿小心的将沈强手里的荠菜接过来，越看越是开心，“我也知道，咱们家算是不错的了，早早买了这冬储的果菜，再加上大姐手巧，还能弄点豆芽蒜苗的改善改善，跟其他人家比起来，咱们还是过得挺滋润的，可是......”

    “可是吃了一冬天的白菜芋头的，你这丫头嘴馋了是不？”

    “也不是啦，只是这荠菜可是应季的青菜，那苦菜多吃点还祛火，大哥这阵子这么忙，总要给大哥弄点好的，好好补补嘛！”果儿一边说着，一边扯着沈强的衣袖，一副替大家着想的样子。

    “好不好嘛，舅舅，正好今日也有空，咱们去挖野菜去吧！”果儿一边偷看着沈强的脸色，一边撒娇。

    “果儿说的不错，舅舅，咱们去转转吧，正好去田间地头的看看。”

    “好好好，去，我回去拎两个篮子咱就走！”见到枝儿这姐妹俩一起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沈强果断投降了。

    “我去拿！舅舅，你在这儿等我就行！”听到沈强松了口，果儿欢呼一声，拔脚就往回跑。

    “这丫头！”看到果儿欢快的背影，沈强笑着摇了摇头，“枝儿，回去换身衣裳吧，这地里刚化了冻，怕是道儿都不好走，换身轻便的衣裳和鞋咱们再去！”

    “好！”

    等到回到屋里，听说枝儿要和果儿去地里，秦胜和大郎倒还好些，柱子和二郎明显的坐不住了。

    “大郎，我也想去地里看看，”听到枝儿说了一声，柱子那心里就如小猫轻轻挠着似得，痒的要命，忍了半天，柱子还是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嗯？”大郎自是看到了柱子抓耳挠腮的样子，听到柱子张嘴，并不意外。

    “这几天我还都没去地里看看，也不知道这地成什么样了，我想今天去转转，好歹心里有个底。”听到大郎这声不带感情的“嗯”，柱子顿时身上一寒，脑子急转，想好了理由。

    “这倒是！”秦胜看了一眼柱子，见到柱子偷偷做出的帮忙的嘴型，也只能认命的替柱子说起话来，“这眼瞅着就要开始耕地了，也该让柱子去转转，要种什么，咱们也好心里有底。”

    “就是！”见到秦胜果真帮腔了，柱子顿时是胸脯一听，来了底气，“正好小叔今天也去，我们爷俩也好商量商量。”

    “那照你说来，我作为一家之主，更该去地里走一趟了。”

    “不不，大郎，你这儿还有裴平他们，过几日地里忙碌起来，他们该没有时间来念书了，正该趁这机会多教他们几个大字才是！”听到大郎这话，柱子脖子一缩，赶紧拉出挡箭牌。

    听到被点了名字，裴平、裴安、董五和李水不约而同的低下了脑袋，加快了描红的速度，裴平是四人之中年纪最大的，这会儿更是忍不住腹诽柱子哥拖人下水。

    “大郎，行吧？”听到院子里枝儿和果儿收拾着家什的声音，柱子急了。

    “你跟二郎一起去吧，既然心思都不在了，徒留人在又有何用！”大郎一边起身看了几眼几人的功课，一边淡然的说着，“照顾好舅舅，也看好二郎。”

    “好嘞！”大郎一松口，柱子立马起身准备出门，“枝儿，等等我，我和二郎也去！”

    “大哥，我......”倒是小小的二郎有些不好意思，稚嫩的小脸涨得通红。

    “去吧，天下万事皆学问，等回来的时候，跟大哥好好说说，你今天都学到了什么。”大郎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扯着嘴角对二郎说道。

    “嗯！”二郎重重的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跑了出去。

    “口是心非！”一直旁观的秦胜，将这一幕幕都看在眼里，见到大家都出了门，忍不住小声来了一句。

    “我爹曾经说过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躲在屋子里一门心思的念书，是做不了好官的。”大郎明白秦胜话里的意思，只是碍于裴平等人在场，只是抬眼看了秦胜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当年，亦是这样过来的，”提及从前，大郎透过窗户，看着屋外明亮的天空，思绪飞回了曾经，当年在田地里留下的汗水和喜悦，一切都历历在目，“从小，我和枝儿便跟着爹爹一起去地里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逢到农忙时节，我和爹爹还曾经拾起镰刀，割过麦子。”

    见到大郎沉浸在过去的情绪中，秦胜识趣的并未打断大郎，只是任凭大郎回忆着过去，他也暗暗的在大郎的自语中，忍不住暗自揣摩着枝儿的影子，勾勒着枝儿的笑容，只是，屋里并非只有他们二人，秦胜未出声，可却有人出声了。

    “啊？先生您不是秀才吗？秀才还用下地啊？”说话的是董五，他显然是并未注意到气氛，听到大郎的话，他是真的很惊讶，在他幼小的心里，秀才老爷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又怎么会下地干活呢！

    “为何不用？我爹是举人，一样带着我们去地里帮忙，过些日子，我自会放你们几天假，让你们在家里帮忙种地，只是到时候，你们要好好想想，回来时要跟我说些什么。”大郎被打断了思绪，回过神来，沉淀了一下心头的情绪，见到四个孩子疑惑的眼神，开口解释。

    “师公是举人老爷？”

    “举人老爷还下地？”

    大郎这话，四人听到前半截就惊成一片，压根没听到后面大郎的要求，只是吵吵嚷嚷起来。裴家那兄弟还好些，毕竟父亲裴里正跟杜沈家走的近，在家也曾说起过，知道这杜家的底细，而董五和李水则是完完全全震惊到了，惊讶过后，两人的想法是截然不同，李水听到这个消息，激动之余，满心想着的是，自己能拜先生为师，真是走了大运气，哪怕学不到十分，能学到三分也是够自己嚼用了，以后定当努力；而董五，心里转的念头却是身为举人秀才还下地干活，杜家也真是自找苦吃，等到自己以后考上了功名，买上几个下人，吃香的喝辣的，才不遭这份罪。

    “谁说举人就不能下田了？”大郎见到如此情景，口气顿时严厉起来，“民以食为天，读书人吃的照样是五谷杂粮，若是连农事都不懂，届时如何能教化百姓！”

    “谨受教！”听到大郎这副严肃的口气，几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片刻过后，裴安领头，四人都爬了起来，躬身站在炕下，朗声抱拳应道。

    屋里大郎正对这四个蒙童上着第一场思想教育课，屋外，枝儿几人正说说笑笑的往田间走去。

    “哟，枝儿啊，你们这也是想去山上吧？”这乍一出门走了没几步，就听到了隔壁董方氏的声音。

    “董婶子，”见到董方氏手上挽着的篮子，枝儿心下明白，这董方氏也是跟自己一样，准备上山去挖野菜了，“看样子，咱们是一样了。”

    “枝儿啊，你们这是第一回吧？俺昨天啊，在河边上看见一把山芹菜，这东西包饺子可好吃了！”董方氏很是热情，“咱一起走！”

    “不用了，董婶子，我们......”枝儿笑着开口拒绝，“二郎年纪小，我们并不往山里面走，就在近处随便挖点荠菜、马齿菜就好。”

    “这近便地方的好东西可都让人挖的差不多了，不往山上走，可没啥好吃的了！”枝儿这话一出，董方氏是连连摆手，“枝儿啊，听婶子的，咱们往山上走走，说不定还能找着点刺老芽啥的呢！”

    “不了，董婶，我们还得去地里看看呢，”看着董方氏这一脸谄媚的样子，走在前面的柱子赶紧后退了两步，过来解围，“能不能挖这着点野菜不要紧，反正是顺路的，要紧的是去看看田里这地怎么样了。”

    “董大他娘，俺们还有事，就不耽误你了，你赶紧去忙你的吧，俺这几步的功夫，可看见不少人往山上去了，去晚了，可就挖不着啥好东西了。”

    听到沈强和柱子这样说，董方氏只能是讪讪的笑了笑，留下一句“碰到那刺老芽俺给你们留一把”，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枝儿，人缘不错啊！”打发走了董方氏，柱子忍不住跟枝儿开起了玩笑。

    “这又不是冲着我来的。”枝儿嗔了一句，见到一旁蹦蹦跳跳，一刻也闲不住的二郎和果儿，忍不住朗声叮嘱，“你们俩慢着些！果儿好好看着二郎！”

    “知道啦！我们先去地里等你们！”果儿留下这么一句，就拉着二郎跑远了。

    “这倒是，董婶这阵子可真够热情的，哪天见了我都要拉着我说阵子话，前儿还非要给我盆榛蘑，要不是我躲得快，啧啧......”

    “还不是枝儿那一碗糖豆的功劳！”沈强听到这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哪儿止这一家啊，还有那李木，胜子前几天去挑水，被硬塞了一篮子芋头，胜子好说歹说，这才把人劝住了。”

    “裴平裴安还捎了一坛米酒过来呢！”说起这个，枝儿也是满腹的感慨，“我只是想着好歹算是过节，不过是一碗糖豆的事情，哪儿想到大家会把这事儿看的这么要紧！”

    “枝儿，你那糖豆可是滚了绵糖的，绵糖这么金贵，谁能不领你的情啊！这平日里举家过日子，没事没非的时候，谁舍得吃这绵糖啊！”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村外走去，一路上陆陆续续碰到了好几拨人，多是村里的年轻媳妇和闺女，因着柱子的缘故，大家打完招呼便各自上路了。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三人就到了地头，站在地案上，看着黑红的泥土里星星点点的绿色，枝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情陡然间好了起来。

    “也是老天爷照顾，咱们这地都在一起，”沈强抓了一把地里的泥土，捻了捻，心里有了底儿，便将那泥土随手抛了出去，看着在不远处玩闹的果儿和二郎，沈强忍不住感慨道，“这以后忙起来，也便宜。”

    “那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提起这个，柱子也觉得这真是老天爷的照顾，当年还没认亲的时候，这田地就分好了，没想到正好跟沈强和秦胜的地连在一起，“多亏是先分的地，要是咱们先相认了，怕是有人不知道私底下得怎么议论了呢！”

    “对了，枝儿，你们打算把哪儿块地租给全子？”沈强打量了半天，看着眼前连成一片的耕地，沈强心里是热乎乎的，正感慨间，沈强突然发现不远处的身影有些眼熟，仔细看了半晌，才发现那赫然就是辛刘氏，见到辛刘氏，沈强就想到了这辛刘氏的儿子辛全租地的事情。

    “辛全说是租十亩，反正这地都是连在一起的，我们想着，从南边量出十亩地就行，反正都是一样的地，也没什么好挑的。”枝儿也是看到了那辛刘氏。

    “大姐！快看！这儿有婆婆丁和灰菜呢！”突然间，果儿兴高采烈的声音响起。

    “真的！”见到果儿手里举着的几种野菜，枝儿的兴致也来了。

    “好啦，地也看过了，赶紧挖菜吧，今天挖到什么，咱们中午就吃什么！”枝儿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上的家什分给大家。

    “你们三个在这儿吧，俺和柱子旁的地方看看，山上花样多。”沈强一边说着，一边往北边走去。

    北边那座众人嘴里的山，其实并非那种高大巍峨的山岭，照枝儿看来，那不过是个小土丘罢了，说起来，二里屯村子周围的位置确是不错，沿河不说，田地多半极是平整，只是北边地势稍微有些偏高，一层层的堆过去，形成了一座小山丘，有山丘便就有山谷，白水河穿谷而过，形成了一块池塘，据沈强说，那水塘并不深，不过饶是如此，村里人也都规矩孩子，轻易不肯让他们去塘边玩耍，还有那小小的山丘，里面也并没有什么凶禽猛兽，不过是一些子山鸡兔子罢了，秦胜猎来的狐狸野猪并非出自这座山头，而是更远一些的鹤山。

    “嗯，有苦菜婆婆丁的，多采一些，到时候晒干了泡茶也好。”

    “知道啦！”答应了一声，沈强便领着柱子往北边去了。

    “好啦，咱们也开始吧。”枝儿一声令下，姐弟三人也忙活起来。

    果儿到还好些，常吃的野菜多少认得，可是二郎却不行，毕竟年纪小小，挖来的的野菜，十棵里面有八棵是杂草，好在枝儿也并非让二郎来挖菜的，这会儿倒也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一边教着二郎认识野菜，一边自己忙活。

    不过半个时辰，枝儿带来的三个篮子便装的满满，如今这时候，地里满满的都是野菜，荠菜苦菜，马齿菜，灰菜，虽是并未去远地方，就是在自家地里，三人也是满载而归。

    “大姐，等中午回去，荠菜包饺子，苦菜蘸酱吃，马齿菜凉拌，我们弄一桌野菜大餐！”挖完了野菜，坐在地案上等沈强和柱子的时候，果儿忍不住幻想起中午的菜色。

    “荠菜肉馅的饺子！”听到二姐说饺子，二郎顿时来了精神。

    “你还顾得吃呢！”看着二郎养出来的一脸胖嘟嘟的小嫩肉，枝儿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脸，“家里可没有肉了，光有荠菜，要不吃纯荠菜馅的？”

    “脏！”见到枝儿伸出的魔爪，看到那黑乎乎的手指，二郎急忙左摇右摆的躲着大姐的爱抚。

    “纯荠菜的哪儿好吃啊！一点肉都没有啦？”果儿听到大姐的话，立马皱起了眉头。

    “倒是还剩了点，可也不够包饺子的量，”枝儿一边说着，一边翻手去看手心，果然，苦菜断裂流出的汁水，再加上黑乎乎的泥土，满手简直是惨不忍睹，“去河边洗洗手吧。”

    “嗯！那怎么办啊？水灵灵的荠菜饺子，就吃不上了？”

    “这有什么法子，今日又不赶集！”

    杜家的田地离河边并不远，几步路的距离便到了，天气渐暖，人们也开始了河边洗衣裳的传统，枝儿正小心的踩着那被磨平了的洗衣石洗手，就听到了果儿的吵嚷声。

    “大姐！你快看，上游在干嘛呢！”

    顺着果儿的手指看去，上游那水塘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围了不少的人，很是热闹。

    “大姐，咱们去看看吧！好热闹呢！”果儿好奇心一起，缠着枝儿就想去看个究竟。

    “不行！”枝儿连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没事离水边远点，咱们水性都不好，这样热闹就别去凑了！”

    “大姐～～”

    “不行！果儿，我可警告你，以后上游那水塘，你离它远点！这不比清水河，你知道底细，这水里头什么情况你都不知道，万一……”

    “大姐说的对！远离危险……”二郎一本正经的点着小脑袋，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果儿抢断了。

    “你这小鬼头，就知道拍大姐的马屁！”

    “才不是！君子不立围墙之下，这是圣人说的，也就是说……”

    “好啦！你看看你，小小年纪的就爱掉书袋，和个小老头一样！”

    “我才没有！”被果儿这样一说，二郎顿时是急了。

    “就有就有！你看你，一天到晚的不是书上说，就是圣人说，简直就是个小古板！”

    “好了，果儿，你别逗二郎了，”见到二郎一副快要急哭的样子，枝儿赶紧帮忙，“你也转移话题，我跟你说的你可记得了？”

    “记得了，我不会自己去水塘那儿的，就是洗衣服，我也只来白水河这边。”果儿还是玩了个心眼，不会自己去，要是有人做伴，那就不是自己啦～

    “舅舅他们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这还不回来！”枝儿并未留意到果儿的小心眼，看了看日头，有些着急了，“再耽误下去，回去来不及摘这些野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