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月压溪楼 （五）

    “他背负了什么？”

    皇后一下愣住，她听得出来，赵生并不是想嘲讽，而是实实在在的问她。

    他背负了什么？

    皇后看了一眼赵生，而赵生现在看不见皇后的表情。

    皇后想到了赵光棋和他说过的，赵生已经知道当年宫变的一些事实。

    但是……

    “很多时候事情并非见到的就是真的，永安。”

    赵生听皇后这么说一句，原本心里还期待着皇后能将当年的真相说出，却终究还是觉得有些心凉。

    还是不能够……告诉她吗？

    从昨夜醒来之后，她已经思考过当年的很多事情，虽然她听到的的确确是皇兄动手杀了父皇和母后，可是现在细细想来，却觉得当时听到的赵光棋的声音，还带着很多压抑的情感，以及无法诉说的痛。

    她以为皇后现在会告诉她真相，可是现在难道皇兄他宁愿让自己误会，也还是不能够将往事说出吗？

    “既然不能多说，那便不用和我谈这些了。皇嫂，我内心自然会判断是非。”

    皇后还想说什么，手指一直不断地捻着佛珠，但是刚刚赵生语气中的“皇嫂”二字已经很是僵硬，她也知道若是现在不说出当年的真相，她和赵光棋便会依旧心存隔阂，可是现在……还不能说。

    “我知道皇嫂在担心什么，你放心，现在国家危难，我不会因为曾经的事情而自己犯下错事的，他是大梁的君王，而我，是大梁的长公主。”

    皇后刚要张口，赵生接着说道：“但是我不会原谅他。”

    “在这一件事情上，我可以理解他，却不能原谅他。”

    “即便当年的事情有怎样复杂而让人难以置信的真相，我都不会去原谅他。”

    说着，赵生微微一笑，头偏向皇后的方向，“这一次回京，除了让你们放心之外，其实也是辞行。”

    “皇宫太压抑了，活了二十多年，我已经无法再忍受这宫里的生活了。我答应了恒宜，要随他一起去玉鼎山庄，陪他去游历江湖。”

    “这样惬意的人生好像才比较适合我。”

    皇后看着赵生说起李素柏时整个人脸上洋溢出的色彩，虽然看不到她的眼睛却也能感觉到她对于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的向往。

    “皇嫂也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不断地出宫玩吧……我实在是，一点也不适合这个皇宫。”

    皇后自然知道以前的赵生有多么渴望出宫去，几乎每一次一有机会，就一定会和张齐两个人乔装改扮出宫去玩儿，能拖多晚回来就拖多晚回来。

    她已经对皇宫……厌恶至此了吗？

    皇后自嘲一笑，也对，若是她当初亲眼经历了自己父母的死亡，看到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付之一炬，即便是后来生活的地方比从前华贵百倍，恐怕也会生出和她一样的心思来。

    而且现在她还一直以为是陛下杀死了她的先帝和先后……

    “……玉鼎山庄，听说是个不错的地方，扬州美景，想来也是你喜欢的，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去和你皇兄说吧。”

    皇后想着赵生不会愿意见到赵光棋，便提议道。

    谁知赵生却摇了摇头，“不，皇嫂，我会亲自去和他说。”

    “你要亲自去？”

    赵生点了点头。

    皇后想了想，没有再开口，见赵生紧紧抿着的嘴唇，点了点头。

    李素柏到正殿后并没有等太久，就见皇后扶着赵生从偏殿出来，迎了上去。

    感觉到李素柏的呼吸，赵生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李素柏稳稳地握住。

    赵生转过头来对皇后行了一礼，“皇嫂，我们这便走了。”

    李素柏也按照规矩行礼，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李素柏看皇后的脸色，也猜不出她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见两人离去，刚刚的宫女将手中的披风给皇后披上，轻声说道：“娘娘，外面有风，皇上病了，您可要好好保养才是。”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仍由宫女给自己披上披风，依旧看着赵生他们远去，手里不再捻动佛珠，只是紧紧地攥住。

    “你觉得永安，不适合这座皇宫吗？”

    宫女为皇后披上披风，便规矩的站到后面，很是恭敬，“奴婢不知道长公主适不适合，只是知道，长公主很喜欢出宫玩耍。长公主生性活泼，自然不太喜欢宫里的规矩。”

    “是啊，你不说我都忘了，她是个活泼的孩子。”皇后突然有些感伤，“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却也能如此沉静的坐下来和我说话，没有往日的调皮劲呢？”

    目光远望，只有巍峨的宫殿，还有虽然气派十足却无比冰冷的明黄色琉璃瓦，四周远眺，竟然看不到其他的颜色，看不到皇宫的尽头。

    “……那本宫适合吗？”

    “娘娘风姿绰约，母仪天下，帮陛下打理六宫，使后宫一向不会有烦心事打扰陛下，自然适合。”

    皇后苦笑一声，没有说话，又站了很久，觉得腿酸了，方才转身回去。

    赵生虽说不喜皇宫，可是决定去玉鼎山庄，何尝不是为了李素柏呢？

    而她，从十五岁成为太子妃，到现在的母仪天下，近三十年陪伴的岁月，又何尝不是因为她爱那个现在在至尊之位之上的人？

    不过自己心甘情愿而已，不是吗？

    离凤翊宫远了一截，赵生才停下步子来，原来一直压抑着的一股气终于散开，捏紧了李素柏的手。

    李素柏看她这幅样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住她，而是任由她自己站着，将情绪发泄出来。

    刚刚在凤翊宫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赵生身上十分难受的情绪，但是她没有开口，他就知道这一定要让她自己看开，然后自我救赎出来。

    但是赵生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攥着李素柏的手，身子微微半弯，身体微微颤抖着，但是李素柏却松了口气。

    虽然她身躯微微颤抖，但却并非是因为要克制自己，那就好。

    李素柏不知道皇后有没有和赵生说那些很痛苦的过去的往事，而除此之外，凤翊宫也是赵生原本母后居住的地方，重回故地，再加上赵生自己心里的隔阂，自然会情绪崩溃，能忍到现在，已经很是不容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