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章 对语人

    第七二章 呈王礼

    “钧尧。”大长公主伸手碰了他一下似是警告，然后不安地望了呈王一眼。呈王转脸看了看那孩子，神色凝霜，很吓人。钧尧顿时噤声，却依然似是不服气地将一根筷子在桌案上使劲儿戳着，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我恍惚知晓，钧尧说的狐狸精八成就是绫妃。我听闻过，大王的长子是品妃所出，必是品妃总当着儿子的面骂她狐狸精，钧尧便记在了心里。

    一时间气氛有些紧张，太妃也看了看呈王，还好没有怎样，她便也松了口气。然后似是想要打破这尴尬一般看着我道：“蔷薇还应再长长，赶紧为硕儿添个子嗣的好。”我听了一怔，她继续道，“硕儿这些年南征北战，府邸空寥，真叫人悬着心。”

    这话又提醒了钧尧，冲着我们道：“硕王叔什么时候走，我也要跟着！”

    “你跟着做什么？”太妃笑道。

    “他答应过我，说以后打仗带着我呢！”

    “带着你这小猴头，去了淘气捣蛋仔细着硕王叔拾掇你！”大长公主点了点他的额头道。

    “不会，我偏是要去！偏是要去！不然每日在这里看母亲哭。”

    这孩子的话音一落，惹得我们脸色重新紧张起来。大长公主又碰了他一下：“你若再闹，就莫要在这里了。”

    “我为何不在这里，我还要等硕王叔！”那孩子拗道。小脸儿正别扭着，突然又眉目一展：“硕王叔！”边欢叫着边蹿离坐席，朝着从殿门刚刚进来的长空硕跑去，欢天喜地道：“硕王叔，我叫匠作给我铸了一柄跟你一样的剑，就摆在我的寝殿中呢！”

    长空硕伸手按在他的头上，边走边问：“使得动吗？”

    “以后就使得动了，等我再长高些！”钧尧的一句，叫大殿中的人都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钧尧不服气，“那剑比我还长呢，自然现在还使不动！”

    长空硕亦笑起来，我看着他的样子，又想起方才太妃的话，忽然也想为他变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儿子。

    他行至席间，正要行礼，呈王摆手道：“本就是家宴，无需多礼。只等着你了，快入座吧。”

    他似要入座，可又转身环视四周。

    太妃一乐：“在这儿呢，别找了。”

    长空硕这才看见我，微怔了一下，还未说什么，大长公主就先开了口：“这般宝贝，进来就找。”

    长空信打趣道：“目无尊长，若进来先向姑母及太妃问安，自然能看见蔷薇了。”

    “是该罚酒，”太妃笑道，“多少时日不曾来宫里看望。”

    长空冼也笑道：“罚酒是罚不怕的，母亲方才为何要告知他，应该不做声将蔷薇藏起来，罚他百日内连个人影儿都找不着才好。”

    我看了长空冼一眼，心里暗笑：何等损招，百日后你们叫他找到了我，最终倒霉的肯定是我。

    长空硕平素便不善与这一班亲族说话，听了这些打趣，也不过是一笑，便冲我说道：“你怎么坐到那里去了，过来。”

    我忙要起身，谁知太妃将我一搂，冲着他道：“这里如何坐不得。原本好好的坐着与我说话，你这一句话便要起来。”

    长空硕见状也不再说什么，便自去入座。

    钧尧一直是拽着他的袖子的，此刻更像是一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便要到硕王爷的坐席上去。

    “硕儿，”大长公主叫他，“你身后怎会有尘土？”

    “我方才也要问呢。”太妃加了一句。

    “随杨提督去了趟后梁坡，有部下惹惊了马踢豁了夯墙。我恰巧就站在那里。”长空硕说着还未及自己去拍，便有一旁垂侍的下人忙上前替他打理。

    幸而是踢到了夯墙，而不是他。我心下正想着，就听呈王道：“硕王爷一来，这人才算是齐了，咱们开宴吧。”

    我总是觉得今日呈王心存不善，先前一直那么沉默，此刻终于等来了长空硕，他的戏码怕是也要开始了。

    这看上去真就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家宴罢了。钧尧还是在长空硕的身边，丝毫不顾忌地去吃他桌案上的东西。

    不管怎样孩子在场，呈王应不会弄出什么扫兴的事来吧。

    我担心的事一直未发生，席间不过是一些闲话，埋没在大殿不曾停歇过的舞乐声中，听不清都说些什么，只觉言语神情间并没有辛辣的味道，一切都还算是融洽的。

    只是钧尧冷不丁回过头问：“硕王叔，是不是要打仗了？”

    众人皆是一怔，太妃忙招手叫道：“你这孩子，凭空地说这丧气话，还不过来！”

    “不是凭空，我曾听冼王叔跟别人说过的，我母亲也说过。说近来边关要生乱什么的。”钧尧不服道。

    长空冼一惊：“你这小儿浑说什么。”

    钧尧正还要说话，占海这边却一直在底下冲他摆手。这孩子倒也伶俐，见状瞅了瞅他父王的脸色，不再言语。

    长空硕亦没说话，只是边饮酒边幸灾乐祸似的看了长空冼一眼。

    我暗自思忖，这战事应与沅国那些驻军无关。我忽然想起那晚长空信说过的什么亡国旧部，兴许是那些余部不甘消亡，要起兵反呈。我这样猜着，不禁背后生寒。再者这一来，长空硕若要出征，那岂不是只有我一人在呈国了。

    难道哥哥是因为这个缘故，放心不下我，才要将我带出呈国？

    我偷瞧了一眼哥哥，他却只顾喝酒与旁人说话，看似并未关心这边方才的动静。

    我心下依旧盼着时间赶紧过，尽管还未露出什么征兆，可我曾亲眼目睹过呈王的做事风格，总是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眼看着宴席将毕，宾客的兴致在慢慢减退至低谷，桌案上的杯盘渐空，酒菜渐尽，我渴望结束的心情就越发浓重了。

    真没想到，就在我看着宾客们陆续告退，于是自己那份渴望着赶紧离开这里的心就要蹦出来的时候，呈王忽然要求几位王爷和两位长辈等至亲留下。

    那么我自然也要随长空硕留下来。

    姜术大人见状要告退，可是呈王却阻止道：“姜大人也稍留片刻。”

    姜术推辞：“老臣今日能有幸随王亲共赴此宴已是莫大殊荣，又岂能还在这里碍着众位亲贵闲话家常。”

    “本王现下哪有什么心绪闲话家常，”呈王笑道，“再者姜大人何必如此见外，姜家世代忠良，为我大呈呕心沥血，早就被长空氏视作自家人了。留上一留又有何妨。”

    姜大人似又要推辞，可是却听呈王又道：“不会太久，留你是因待会儿有件能引起你兴致的东西，你若不瞧瞧，岂不可惜。”

    姜术不好再推辞，只好又坐了。

    钧尧早就被占海公公带下去了。

    原来正戏此刻才刚开始。我就知道，这呈王从来就不是个善茬，将众宾汇聚在此，怎么可能就为了家宴。

    还非要将姜术也留下来，不知是要做什么。几位王爷和我哥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看了看长空硕，他的神情也并无异色，只是把玩着一个空了的酒觞。

    “总算打发他们走了，此刻都是亲近的人，说话也不必绕来绕去，不然显得太生疏。”呈王道，“此刻留下诸位只因这宴席散了，孤却还有最后一件小事儿。”

    大殿上十分安静，人少了，显得空荡荡的，我几乎听到了呈王话后的回音。宫廷的乐班早已退下，一些常用的乐器被搁置在桌案上，有风从殿门和落地窗漫进来，擦过那些乐器发出隐约的鸣响。

    “叶中将。”呈王叫道。

    “大王莫不是有何吩咐。”哥哥回道。

    “没什么吩咐，只是略问一问，你父亲近年可好。”呈王问。

    果然是和叶家有关的事情。我又看了看长空硕，他还是未动声色。

    “安好。”哥哥回道，“卑臣替父亲谢大王垂念。”

    呈王淡笑着摆摆手道：“只是念你父亲也曾效忠于我大呈，”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尤其离开呈国之后，却还是日夜为我大呈忧思，真是虽远在他乡，却心系大呈啊。”说及此处，语气越发阴阳怪气。

    哥哥停顿了片刻淡笑道：“那是自然。现下贵国称霸，我王自当随诸位君王扶持贵国霸业恒昌，以使天下安宁。父亲乃瑶国重臣，自然要为我王分忧。”

    这话一落，大长公主的声喉里发出一声冷笑。起身道：“大王，本宫有些乏了，就不在这里找气，先行告退了。”

    “姑母请便。”呈王道。

    大长公主这一走，大殿似乎更安静了。太妃亦忽然起身道：“我们妇道人家本就不应在此，大王请容我带蔷薇告退。”

    “不可，不可，”呈王摆手，“太妃若是劳累便去歇息，蔷薇断不能走。”

    我心下一寒，太妃亦是一怔，于是欠了欠身道：“既如此，本宫亦告退了。”

    我待太妃走后，便自行到长空硕的身边坐下。

    呈王冲我哥哥道：“叶将军既如此忠义，孤还真是要命瑶王重赏你父亲才是啊。”

    “这本就是父亲分内之事，怎敢邀赏。只是……”哥哥略停顿了一下道，“卑臣只愿与呈国再莫生嫌隙。”

    呈王笑起来：“我自然知道你父亲对大呈忠心耿耿，不然不会进献自己的女儿千里迢迢赴呈。敢问天下还有什么比骨肉至亲更重的礼啊？”

    哥哥没有说话，脸色已经明显不太好看了。我不敢去看长空硕什么神情。

    忽听呈王问哥哥：“叶中将可曾见过令妹之舞？”

    “不曾。”哥哥道。我心下一惊，这呈王莫不是要让我在此舞上一曲。

    “叶中将竟然没有见过，真是可惜。令妹的舞，从远处看来恍若仙子下凡。那日可是倾倒了我大呈归来的将士。”呈王啧啧出声，“不然，硕次王也不会执意地要了她去。”

    我惶惶地望向哥哥。却忽听硕王爷将酒觞放在桌案上，平着声音道：“大王，若是没事，我便要告退了。”

    呈王一笑，冲长空硕说道：“你稍安勿躁，我该说的都已说完，接下来有样东西，你必是要看看。”

    说罢又转首冲我哥哥不阴不阳道，“你父亲忠心进献如此千金重礼，那本王若是不回礼岂能说的过去。”说着便冲殿门外喝令道：“来啊！将本王回赠给叶威将军的厚礼带上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着殿门望去，竟有两名军士用绳索绑缚一人押上殿来，带至席间，我愕然，那被绑着的人不是蔡皓却又是谁！

    “蔡将军？！”哥哥也惊道。

    我忙去看长空硕的脸色，他的神情也已经凝住，但显然也和在场的人一样，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呈王不紧不慢地说，“自从上回瑶使韩成到呈国来，他便也跟着进来了。不仅进来了，还在我都城忙碌至今啊。为此，这上至都城提督，下至守城的兵将，该降级的该罚俸禄的都不可免。蔡将军，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从个上将变成了使臣的随从。”

    蔡皓冷笑道：“大王杀便杀得，如此行径又是何意！”

    哥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已经冒出冷汗来，蔡皓既然能落到呈王的手里，而且呈王也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那就说明，蔡皓早就被人盯上了。我可是在其间与蔡皓见过面的。

    果然，我担心的事来了。

    “硕，”呈王并未理会蔡皓，“据我所知，蔡将军可是与蔷薇私下见过一两回，”说着笑笑，“本王不知是何事，你自己问她吧。”

    “大王，”蔡皓又道，“你莫要将罪责往公主身上牵扯，我早已说过本将是替叶威将军来看望公主……”

    哥哥也道：“这事情定是有误解，还望明察。”

    “明察？”呈王笑道，“这事情怕是经不起吧。再者，本王之前就已经说过，这是本王回赠叶威将军的重礼，你们都这般紧张做什么，难不成是心里真有鬼？”

    “你先出去。”忽然听到长空硕的声音，我朝他望去，他正看着我，肃着的脸色一看就知道在强压着某种情绪。

    这声音的寒气让我全身一凛。

    “嗯。”我望着他点点头。正要走，却听呈王道：“为什么要走啊？留下来！”

    我望着长空硕，他明明看着呈王，但话却是对我说的：“走。”

    “留下。”呈王加重了口气。

    长空硕站起身来，那边长空信早有防备，径直奔上前将他重新按坐下来。手一直压在他的肩上不敢拿开。我没有出去，只是屏息依旧坐在他的身旁。

    哥哥亦站起身来，向长空硕合拳一礼：“硕次王看在末将曾效命帐前的薄面上，切莫动怒！”

    大殿上原本杀气沉凝，偏偏又被姜术的几声冷笑挑拨了几下，叫人心惊。

    姜术上前，徐徐作揖道：“关于此事，老臣早有预言在先，如此不过是一一应验而已。王爷好自为之。”说着又向呈王一礼道，“大王，如今这重礼已经瞧见是何等模样了，望容老臣告退。”说着便转身离去了。(。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qidian.）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