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二章 将离去

    漫漫长夜，一夜无话。

    ……

    在祈国掖待了有相当一段时日了，秦恒人马被围困在这里，窦岳预要南下相救，却被徐茂拦阻于北。

    这样的僵持大概有将近十日。其实，多久都跟我没有关系，我深藏大帐，根本就看不到外面究竟有多血腥。我依旧终日无精打采，有时会搬个坐垫坐在营帐的门前朝外出神，或是在营帐里昏昏欲睡一整天。

    我相信自己死气沉沉的样子有多招人讨厌。有的时候他忽然回来，会像看一只动物那样看看我，眼里却不经意间透出一丝倦意。有很多事让他这么疲倦，看见我，不仅没有缓解，反倒加重了。会不会有一天，这种疲倦衍变成厌倦，终究迫使他将我像扔一件东西那样扔出去。

    不过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让我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这次打退了秦恒，战事会消停好一段时日。我也会暂时安定下来，不再这么东奔西跑。”黄昏时刚用过晚膳，他竟然没头没尾地跟我说了这么一件事。

    这都是行军的战事，怎么有心情跟我来说了？让我有些奇怪，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回什么话才好，于是便“嗯”了一声，证明我听见了。

    他看了我一阵，又说道：“到时候，找人给你看手。”

    “嗯。”我又应了一声，依旧不知道该回说什么，忽然想到他刚才说的战事会消停一段时日。“徐茂将军他们也可以回来了吗？”我问。

    他一怔，“徐茂还不行。”他肯定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

    “哦。”我不再说话。

    “冼会回来。”他又说道。“太妃已经被接出曲州，这几日就应该到齐台了。”

    “为何？”我诧异。

    “曲州不能待了。”他说。

    我便没有再问。

    这一晚睡得出奇的实，次日起来精神便好很多。我忽然有心情出营帐去走一走了，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冬寒终于过去了。

    我不愿看见营里那么多人走来走去，向我有意无意投来犹含别意的目光，于是便拣了僻静些的地方，贪恋着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仰起脸长长地呼吸着。

    忽然几声“呼啦啦”的响声传进我的耳朵，我循声望去，湿漉漉的地上竟然有一只还不会飞的山雀一下一下地扑扇着柔嫩的翅膀蹦跳着，打着地上的积水溅起星点亮晶晶的水花。这时候竟然能看见还不会飞的雀儿。

    我忙去追，可是那山雀终究比我灵活，每回刚要到手时，它的小翅膀一扇，便从我的怀里蹦出去。最后我也泄了气，于是便一边逮它一边吓唬它，抓着了更好，若是抓不着，也算是陪着它玩儿了一回。

    不知觉间竟然跟着它一起跑，看着那双黑漆漆的圆圆的小眸子一次次闪过惊恐的光芒，我心里着实有些得意，竟忍不住笑出声来，正要去扑它，那山雀竟然自己猛地往回折了过来，眸中的惊恐越发明显。

    我仰起脸，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大帐的门前，迎面过来好多身影，长空硕回营了。我回过神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未收尽，自知又失礼。心里一会儿怨恨那只山雀，一会儿怨恨自己，总是这么冒冒失失。

    我退到一边，垂下头。没有人的时候，我不会担心。但是现在众人都在，他少不了会责备几句，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了。但是心里又不甘，偷偷地抬起眼睛去瞄那只山雀，它似乎觉察到自己已经脱险，停在一处帐篷的角落里歇脚，还不忘回头瞧着我，瞪着一双小圆眼睛。

    我的余光看见长空硕对着薛良做了一个什么手势，薛良得令忙上前去追，那鸟儿便又开始逃生，却被那个营帐前的士卒伸脚一挡，拦住了去路。之后便俯身捉住，递到薛良手中，薛良回身走来给长空硕，长空硕摆摆手，“给她。”

    我听这话忙上去接，谁知邓裕将军问了一句：“抓的住吗，别又跑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着摇摇头。于是邓裕从薛良手里接过来，“等绑住了给你。”

    长空硕可能也没想到邓裕竟然有此兴致，看着他笑了笑便进去了。

    我渐渐又开始喜欢出去晒太阳。薛良是守营的，顺带着看我。长空硕是很放心薛良的细心的，加之战事到了最后，自然紧张起来，他也无暇再顾及我。

    那山雀后来脚上被绑了一根细绳交到我手中。脚上被束缚住了，于是小东西扑腾得越发厉害，这下子我忽然不忍心，加之渐渐也又没了兴致，便解开绳子放了去。

    ……

    和秦恒的最后几战，秦恒占据了险地，似乎很难攻下。每到傍晚收兵，多多少少会抬进营里触目的伤兵。我不愿看见这景象，返身回去，往大帐中走的时候，听见托马干在邓裕营帐里大骂：“这叶威老贼不得好死，趁着叛贼牵扯着我们不得脱身，他倒是从中得利！”

    我还没有听完就快走几步躲开。

    罪人，罪人，我父亲真成了大呈的罪人。

    老呈王在他手中就是最显眼的罪证，千万不要有什么事。父亲千万不要再做什么。

    我远远看见几位将军从大帐里告退出来，见他们走远了。才慢慢地走过去，门外的士卒见了我是不行礼的，我倚在门边往里面瞧，看见他正仰靠在靠椅中，闭着眼睛不说话，领口敞开，铜盔已经摘下来置在桌案上。以前在王府中，他特别累的时候就会这样。我的心里不知怎么竟就酸涩起来。

    一个亲兵正将棉帛浸入水里，拿出来拧干。我走进去，从他手里去接那棉帛。那亲兵倒是没有为难便递给我。

    他还未睁开眼睛，微皱着眉宇，我便知道他没有睡。于是小心走过去，将他的领口敞开，顺着颈项擦一遍，然后又更谨慎地擦拭他的脸。我见过那些人是怎么伺候他的，所以做起来并不十分困难。但是要仔细着别碰了他的眼睛。

    我有一瞬间的走神，和他在一起这么久，竟然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这只眼睛是什么样的。那个眼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成新的。也许除了最贴身的亲随，再无人见过他摘下眼罩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走神没有太长时间，就被他忽然的一句话给惊了回来。

    “怎么又没看见那个丫头，你去找薛参将，告诉他，每回我回来之前，叫他或是给我带过来迎我，或是让她在营帐里候着，总是要让我看见，别连个影子都没有，像什么。”他吩咐这句话的时候，依旧闭着眼睛，却字字懊恼责备。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正有些慌，他便忽地睁开眼睛。我知道他素来讨厌说出来的话没人应声，他见是我，眼底的不悦淡了些，有些意想不到，顿了顿才道：“你听见更好，以后要照做。再不出来，我以为你被狼叼了去。”

    “嗯。”我应了一声。还要重新将棉帛洗了再擦一遍，谁知他又道：“下去吧，擦个脸像挠痒。”我便将棉帛放进水盆中，有亲兵进来端了出去。

    有人来报说邓裕求见，我便要进里间。

    “等败了秦恒，我们就走，不用住在这荒郊野地里了。”

    我的脚还未迈进去，就听见他的这句话，待缓过神采发现这话是对我说的。(，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