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一章 闻旧事

    第二日晚上，魏呼延将军又亲自来访，正堵他个正着。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在一边，魏呼延在一旁坐了，沉默了一阵子才道：“我知你心里有这个结，只是事情必得说开了才行。都是陈年旧事，何必还为此牵连你我……”

    长空硕还是不说话，这回我是无能为力了。

    既然无能为力，再待在这里就有些碍事，也许他们有什么事情不想叫我知道，所以有我在，有些话就不方便说。于是在他身边屈了屈膝：“王爷，我先下去了。”

    “嗯。”他看了看我应了一声。

    我到外面闲溜，不知道现在到哪里了，算了算日子，加之照着这行军的速度，应该离瀛邗不远了。

    就要回瀛邗了，父亲就在那里。可是我竟然找不到想念的感觉，我只感到不安，仿佛正在看着父亲在瀛邗埋下一粒粒祸事的种子。

    我最担心的是哥哥，若是叶家出了事，哥哥肯定会被带累。

    远远望见太妃的帐篷。这回就是因为有太妃跟着，所以才不能日夜兼程。夜间总要歇几个时辰才上路。

    我朝着那边走去，昨晚还跟秋媛说了，今日会来看太妃。

    到了门边，秋媛正要给我行礼，我摆了摆手，朝里面指了指，她便进去了，片刻后出来：“太妃叫您进去呢。”说着为我撩开了帘子。

    “在我这里，还要这些个虚礼做什么，快过来。”我还未及行礼，她便已经朝我招手招呼我过去了，身子懒懒地歪在榻上。

    我过去，被她拉到榻边坐了，“这阵子出了些个事儿，搅得我谁也不想见。上回就听秋媛说你来看我。”

    “听闻您身子略有不适，我想进来，又怕搅扰您。”我说。

    “哪里会搅扰，”她摆摆手，“是我自己这张苦脸不想叫人瞧见。”

    “现在可好些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忽然问道，“硕儿这些日子可又对你发脾气？”

    “没有。”我冲她笑了一下。

    她握住我的手：“他若是说什么，你就只管顺着他，千万别多口，回头只管来告诉我就是。”

    “嗯。”我应了一声。

    太妃轻叹一声：“他最近也是心事重。”

    “王爷最近是有些闷，倒是没有对着我。”我说。

    “都是陈年旧事，却苦了这些个孩子。”她说着忽地轻拍了拍我的手，“你也在其中啊。”

    我一怔，不知如何作答，只听她继续道：“苦了你啊，蔷薇。你虽不说，但是我都知道。”

    我心里一酸，稳了稳心神道：“您不因着我父亲的事怪蔷薇，蔷薇有何颜面言苦。况且这祸事，也有好些是我惹出来的。”

    她忙打住了我：“莫要这样想，蔷薇无错。”

    秋媛奉上茶水来。

    又闲话一阵，不过是说说赶路这些时日的琐事。太妃还一直说是自己拖累的大军行速迟缓。

    “太妃。”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父亲以前，就是最早还在呈国的时候，是不是得罪了很多人？”我犹豫着这话该怎么问，想来想去说出来都有些不对劲儿，“呈国好多人都恨他。”

    她沉默了一阵子，才问我：“你在家时，没有听人说过那些事？”

    我摇摇头，“谁也没有告诉过我，可是我总能听见好多人骂我父亲不得好死。硕王爷有时为了顾忌我，才收着口。不然骂出来，肯定也狠着呢。”

    “这事，还真不知从何讲起。”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又沉默了下来。

    我也不说话，这些事我虽然想知道，但是太妃若为难，我也不会多问了。

    却不想后来，她许是自己也沉闷，竟然便也慢慢讲了出来。忽说忽停，讲得断断续续。

    “呈国长空氏建朝以来，谋权篡位便屡见不鲜。大王自即位，便有流言暗浮，说先王曾欲传位于长空行岳，是后来临殂之际被大王的生母遣阉宦近臣胁迫先王传位于大王，这类传闻自然在朝堂之上站不住脚，但却是祸种。这长空行岳与大王是异母兄弟，与大长公主细嬴同母兄妹。那一年，鲁国与旬国联兵犯境，长空行岳与你父亲叶威退敌有功，长空行岳被大王封为忠义王，你父亲被封为慕王。你父亲与忠义王从此来往甚频。没多久东托国进献十名舞姬与大王，大王念忠义王劳苦功高，便将十名舞姬转送与忠义王……忠义王只从里面选了一名唤裳昔的女子留于自己府中，其余均推却。谁知，大王有一回亲临忠义王府见到了裳昔，两人竟一睹生情，大王不顾百官奉劝，强将裳昔纳入宫中，封为慕王妃。据说当时慕王妃已经怀有顺德王的孩子，进宫不足六月，便产下男婴，就是现在的璟儿。你应该知道此人。”太妃说到这里忽然看我。

    “嗯。”我点点头，“是到了呈国才听说的。”

    “对于璟儿的亲生父亲，宫中任谁都是心知肚明，只是明里不敢提及。慕王妃自进宫后，独享专宠数年，还有传闻说大王欲立慕王妃为后。我们姐妹几个倒还好，自知身价，对那后位也从未觊觎过，倒是茗梳王妃，为此哭红了眼睛。茗梳王妃是大王的第一个女人，为大王诞下长子焰。大王曾在宫宴之上当着众人的面对她许下诺言，将来会封她为后。也许是酒后一时兴起之言，然君无戏言，这便成了一个承诺。茗梳王妃日日惦念此事，然大王酒醒之后再未提及。慕王妃如此得宠，自然是茗梳最心焦。谁知，大王赴衡国国宴回来不久，慕王妃的寝宫从此便骤然冷落了下来。大王在衡国见到了九公主扎蓝，那回正巧是你父亲伴驾赴宴，许是看出了大王的难处。论理以呈国的国势，想娶哪国的公主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那九公主早就跟闵国麓襄王订了婚约。大王许是要作罢，却不想你父亲竟然私下见了衡王，要衡王退了女儿与闵王的婚约。衡王无奈，只好照做，择了吉日良辰将女儿扎蓝送入呈国。”太妃说道这里，轻轻叹了一声，“要说扎蓝妹妹也确是命苦之人，她背着骂名，心里着实委屈，与我说起这一段，也是忍不住泪落不止。”

    “骂名？”我失口问了一句。

    “嗯。”太妃点点头，忽然问我，“你可知荣广将军？”

    “略有耳闻。”我应了一声。

    “当年，荣广将军曾原本是大长公主细嬴的未婚夫婿，统帅水军战功赫赫，与你父亲还有徐怀将军可谓是呈国的三足鼎立。然徐怀年事已高，病故之后，其子徐茂自请愿驻军高乐，自此退出了瀛邗那是非之地。这荣广本就与你父亲不和，徐家一走，二人越发彼此难容。荣广竟然借你父亲与忠义王交往过密为由，参了你父亲一本，说你父亲挑唆着忠义王谋反。然而这事，他最是欠思忖，他顾忌着忠义王是细嬴的同母兄长，也虽明言叶威挑唆忠义王，忠义王不为所动。然而对于大王来说，最想铲除的是谁？”

    我没有说话，她便又轻叹一声，“这都是些个私话了。因着先前关于王位的流言，以及后来慕王妃的事，大王早已对忠义王心存忌惮，加之你父亲为了自保，竟说是忠义王欲不轨，勾结自己。你父亲向来会迎合大王的心意，他本可以清者自清，只说是荣广信口雌黄便好，他却要这样，就是为了顺着大王心意就势给忠义王落一个罪名。忠义王自知难逃此劫，逃出呈国，结果半道又遭人截杀。为此，细嬴一直记恨你父亲。这风浪停息后，你父亲自然不能放过荣广，竟然诽荣广与茗梳王妃的父亲乾州太守暗中勾结，私自调用乾州驻军。之后又递呈了乾州小吏密信，说亲见荣广与茗梳王妃有奸。乾州太守灭门九族，茗梳王妃怀有身孕也难逃一死，被赐白绫，那时，焰儿才七岁。荣广连夜逃出呈国，投奔闵国。大长公主细嬴的婚约毁于一旦，后来嫁给了贡布函。”

    我的手不经意抖了起来，半天不曾说出一句话。

    太妃轻笑道：“其实，你父亲只是这些祸事的搭桥人而已，帮着大王一举三得。大王早就想立扎蓝为后，只是碍于曾经酒后对茗梳王妃许下诺言。茗梳王妃获罪，便可无所顾忌。那大长公主是忠义王的亲妹妹，大王必然对她心怀忌惮，荣广这一走，便可将她嫁给心腹贡布函，大王也好放心。说到底，大王这些年遭的罪，皆是自己咎由自取。可怜扎蓝也刚怀了硕儿，平白背了罪责，身心俱疲，后来大王欲立她为后，她却对大王斗胆直言誓不为后。”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茗梳王妃许是跟焰儿说过大王曾经许过的诺言，既然后位都是茗梳王妃的，再者焰儿又是长子，这母子二人都以为太子之位非焰儿莫属。经此一劫，焰本就对一干人怀恨在心，后来硕被立太子，他便认定是硕儿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因此这后来暗结瑶王，加害大王，现在想想其实不足为怪。”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太妃轻轻拭着泪，“茗梳王妃竟然被救出呈国。”

    “茗梳王妃现在还活着？”我一惊，“那长空焰可知？他若是知道了……”我本来想说，若是他知道了，兴许能稍解恨意。

    不想却被太妃打断了我的话。

    “茗梳被莫凉狐送到宋昭国，被潜藏于宋昭国莫竹，不久诞下腹中那个苦命的孩子，血崩而亡。”太妃哭道。

    “太妃……”我轻轻扶住她的肩，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