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一章 西风谷

    醒来的时候，看着眼前景象有些熟悉，半晌，才看出是硕王府的申昱殿。

    我对这里一直心有余悸，在硕王府的这一年，我很少到这里来。长空硕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竟然也从未带我过来。

    这里竟然还有侍女，侍立一旁的小公公正是给我开门的那个。

    “您醒了？”那小公公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现在是几更天了？”

    “回您的话，是四更天了。”他朝我躬身回道。

    “怕是睡了两个多时辰了。”我喃喃说道。

    “哟，”他低呼一声，“您可不是睡了两个多时辰，您昨晚晕倒在王府门口，到现在已经是次日的丑时了。”

    我怔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忙起身道，“可有吃的，我略吃一些就走了，我不知道自己竟睡了这么久，平白地连累了你们。”我顾不得头晕，便慌慌张张地穿衣。

    “哪里会连累了小的们，您只管歇着就是了。”他说着便轻轻预要将我扶了回去。

    “不，”我摇摇头，“你们不知道，我父亲吃罪，我到哪里都是连累。你们是担不起的，我也不想再叫人死在我的手里。”

    “太子妃，您只管安心就是，这是薛将军亲口交代的，说叫您暂且在这里将养。还特意遣来两个宫娥，叫小的们好生服侍您。”他说。

    “薛将军？哪一个？”我问。

    “自然是薛良薛参将。”他回道，“昨晚您晕了过去，小的不知是何缘由，不敢造次，于是便私自去问了薛将军，薛将军便只交待了这些，未再说别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今日晌午，他还来看望过您。”

    “哦，”我的心稍稍落下来了一些，看了看他问道，“我该叫你什么？”

    “不敢不敢，”他摆手，“小的贱名儿伯源。”

    “你怎么会在这府中？”我问。

    “叶将军占了瀛邗城，各王府里的人便都撤空了，只留了几个值夜看园子的。”

    “哦。”我应了一声，一时间没了主意。

    “您可要进晚膳？您从昨晚至此，小的们只勉强为您进了两次粥水。”他说。

    “好。”我点点头。忽听外面有奇怪的响声，似歌非歌，还有隐约鼓乐。其实方才就有了，只是我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此刻，神智稍稍清醒一些，加之宫娥出去取晚膳，殿门被推开的那阵子，听着那声音便越发明显了。

    “这是什么声音？”我问。

    “哦，”伯源应了一声，“今晚是先王的招魂大典。方入亥时便响起来了，这大典怕是要行至天明了。”

    我站起身，朝着殿门走，脚步还有些软。

    推开殿门走出去，那哀乐与大鼓仿佛就响在耳际与心间，隐约可听清有大典司仪在宫城之上遥呼：“大王魂兮归来……”，声音被云层卷起，又挥散，竟是弥漫了整个瀛邗城一般，又直往苍穹深处而去了……

    我听得失神，正呆立原地，有响动由远及近也未听见。直到伯源在我身后叫了声：“薛将军。”

    我回首，果真是薛良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侍从。

    “薛良。”我轻轻地一笑，却只觉唇角疼得厉害，想来定是因为近日来未进几次食水的缘故。想要谢谢他，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得出口。

    “您可好些了？”薛良问道。

    “嗯，”我点点头，“幸而是你叫了人来，不然，真的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我过些日子就走了。”我说道，现下几乎身无分文，在等着接钧尧的这段时日，我若不在这里，真是没有去处。

    薛良犹疑了一阵子道：“您还是勿要多想这个，如今城外甚是混乱，不若待在瀛邗城中的好。”

    “这是为何？”我问，还未等他回话，便又问道，“王爷呢？”

    正说着，宫娥已经端了晚膳过来，“您还是先用膳吧。”

    我拗不过，只好硬被劝进去，可是却没有心情动筷子。

    “王爷是在行招魂大典？”我问。

    “不是……”薛良仍旧犹疑。

    “你不说，我断然吃不下去了。”我说着将已经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了下来。

    “叶将军昨晚未逃出呈国。”薛良道。

    “什么？”我惊问，胸口又是一阵绞痛。

    “叶将军摔三千余部欲南下出逃，遭陈刁，宋瀛，赵恬三路堵截，却不巧正遇冼爷送太妃赴瀛邗。”薛良道，“叶将军身边一副将射伤冼爷，叶将军挟了太妃直往西风谷中。这一来，陈刁恐有闪失，不敢轻举妄动，遣人与叶将军交涉数次无果，于是急报王爷。”

    我听的发寒，好半天才问：“那将如何？”

    “王爷未多言，却不想竟然亲往西风谷了。”薛良道，“如今国内无主，王爷不可轻易离开瀛邗，国中大臣皆恐生变，属下皆劝，然王爷去意已决，只交待在下守城。”

    “去了多久了？”我问。

    “是今日午时接到陈刁急报，便出了城。若无意外，早就到了西风谷。”

    “他为何要去，我父亲如今已经无路可走，才会这样。他去了，我父亲定然会与他拼个你死我活的。”我恍惚说道，瞬间又颓然下来，只觉得有巨石压在身上，压得我窒息。

    薛良也缄口，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有人过来找薛良，附于他耳边低语了一句，薛良听罢便起身冲我躬身一礼道，“您只管好生在府中将养，在下先行告退了。”

    “若是……若是有何消息，都要来告诉我。”我说。

    “诺！”薛良应了一声便出去，殿门重又关上。

    “太子妃，晚膳都要冷了，要不要……”伯源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不了。”我摆摆手，“我不吃了。”

    我起身走到寝榻边，明明是夏季了，我却觉得冷，拉开寝榻上的锦被，缩进去面朝里躺下，不再说话。伯源在身后又叫了我一声，见我没应，便也不再多话。

    不记得天是何时亮的，也不记得是何时又黑的，对外面的事也是一无所知。王府外没有人看守，如今已经没有再来看着我不让我出去的人了，可是我却没有了出去的勇气。就在这里待着吧，这毕竟是我在呈国最熟悉的地方。

    然而却总是做梦，梦见最多的就是血，从王府的府门涌进来，几乎将寝殿都淹了。吓得我几番哭叫着醒来。

    “出事了，出事了，定然是出事了，薛良为什么不来，定然是出事了……”我只是喃喃地重复这句话，吓坏了伯源和几个宫娥。

    “您好歹吃些东西，不然您这身子若是有个好歹，小的们就是长十个脑袋也担不起这罪过啊。”伯源劝着，我缩在寝榻的一角发呆，任凭几个奴才轮番的喋喋不休。

    到了第三日，伯源连声叫着“王爷回来了，王爷好好地回来了！”进了殿门才反应过来，忙又改口道，“是太子回来了！”

    “回来了？”我的魂魄瞬间又附了体，一个激灵从寝榻上起来，抖抖索索地连鞋子都穿不上了。

    伯源见状忙躬身为我穿鞋，一边还絮絮叨叨：“回来了，您便安心了，也该吃些东西了。”

    “他现在哪里？”我问。

    “就要进城门了，急报正往宫里送，那士卒喊的声音恰被小的听见。”他道。

    我站起身，腿却禁不住发抖，几乎要摔倒。

    “是饿坏了呢。”我笑道，一把拽住伯源往外走，“你带我去拦住他，不然等他进宫，我便又见不到了。”

    “您不吃东西，好歹叫小的帮您把头发梳梳。”伯源急道。

    “不，梳了就来不及了。”我说，可是回身看看壁镜里的自己，这样子也确实不像话，于是又忙吩咐道，“那就快一些，快一些！”

    伯源忙上前手忙脚乱为我挽了一个髻。

    马车直将我们带到街口处，还好，紧赶慢赶，算是赶上了。

    远远就看见长街尽头过来好些人马，我直直地便冲了上去，长空硕一把勒住正在疾奔的盗骊，将军们也忙勒马，后面的人马固然操之不及，相撞在一起，传来一片战马的嘶鸣。

    “王爷。”我站在原地叫他。

    他还是未说话，依旧看着我，手里拽着马缰牵制着不安地踢蹬着劲蹄的盗骊。我身后跟上来的伯源吓破了胆，忙跪下把头磕的砰砰响：“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太子恕罪。”

    长空硕下马，朝着我走过来，将军们见状，也都纷纷下马。

    我壮着胆子走上前，打量了他一番，身上的战甲没有破损处，倒是有血迹在上面，我没有敢再往下想。

    “伯源说，王爷回来了，果真是回来了。”我仰起脸冲他笑。

    他没有露出什么神情，只是伸手托着我的脸，端详了一下问道：“这段时日，你在哪里。”他的声音沙哑，被瀛邗城中凉风浸的我都快要听不清了。

    “我在王府里。”我说，“就在我们的那个王府里。”

    他的手放了下来，对伯源吩咐道：“叫马车过来。”

    “诺！”伯源小跑着便去了。

    “王爷，大王叫我进宫，是为了给我一支钗，给了我之后，他就自尽了。我怕自身难保，便将那钗送出瀛邗去了，你再给我一段时日……”可是我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你先回府里去。”他对我说，顿了顿又说，“要吃东西。”

    话音落，那边驭手已经将马车赶了过来。

    “送她回府。”他冲着伯源吩咐道。

    “诺！”伯源应着，上前扶我。

    长空硕却已经要转身上马了，我忙上前拽住他的手臂，“王爷，不要杀我父亲，再给我一段时日。”

    他却甩开了我的手，翻身便上了马，将军们又纷纷上马。

    “王爷，不要杀我父亲，不要杀他……”我一手抓住马镫，一手抱住他的靴子。

    “我曾经跟你说过什么，还要我再说一遍。”他在马上问我。

    我一时失神，只听他冲我道：“放开。”

    我没有松手，但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周沉寂了片刻。忽听一声鞭响，我被盗骊带的摔倒在地上，险些被马蹄踩中。将军们不敢停滞，驱马绕开我向前奔去。

    我知道自己是被摔狠了，好容易撑起来上半身，却疼得站不起来。身边一阵劲蹄乱响，似乎还模模糊糊听见宋瀛喊了一句什么：“带王妃回府，好生照料！”

    四周终于又安静了下来，涌上来了一些百姓在街道边看着我。伯源上前小心地唤了我一声，我没有回应。他便和驭手将我抬进马车。(，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