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〇章 遭围堵

    我退出大殿，走了好几层台阶，蓦然抬首，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跪伏了那么多臣子，一直蔓延到朝华广场的另一头。或是埋首目不斜视，然更多的是在斜着脑袋窥视我。

    我重又垂首，只感到身体好几处似要散开了一般剧痛，头脑也是一阵阵地发昏。沿着中间空出的御道一路向外走，朝华宫离宣塔门并不是很远，可是我却走了很久。这条路太长太长了，余光中那些俯首的身影叫人晕眩。

    原本家家闭户的瀛邗城，此刻终于也陆续出来了几个城民，星点地散布在清凉的街道里，翘首窥探，眼神或多或少地也会落在我的身上，他们应该是认得我的。

    那些眼神忽然让我感到疲倦。

    我会走的，等我将最后的事情做完，我会离开瀛邗，离开呈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我没有想到，瀛邗的城门竟然没有宫城的门那么好出。

    “太子有令，十日内，瀛邗城中任何人不得外出!” 有人向我喝道。城门前的呈兵丛立，还有些个城民攒动。

    “他是何时下的这令？”我问。

    “太子入城后，全城便封了。”那士卒道。

    “那看来是早就下了这令了，你大可以放我出去。王爷亲口说叫我走的。”我说。

    谁知我话音刚落，竟然听见旁边的一个士卒怒喝：“大胆！”

    我怔了一下，才知自己是说错了话了，于是欠身道：“太子殿下亲口说叫我走的。”

    我这话被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听见了，举着火把走到我面前端详了一阵，冲着那士卒喝骂：“见了太子妃，怎可如此无礼！”

    这话不说还好，他这般大声喝骂，引得好些百姓纷纷侧目观望。

    “不是，我不是，”我顾不得叫那个跪下赔礼的士卒起身，便忙摆着手仓皇后退，“我不是了，太子说要我走的。”围上来的人越发多了，一双双炯炯地眸子像是星子坠落。

    “你们莫要这样看着我，莫要这样看着我。”我也顾不得出城了，回身便走。可是那些眼睛似是还黏在身后，怎么也甩不掉。

    回身看见那些百姓果然在身后跟着我。

    夜风袭来，我不知该往何处去，想要去找冼爷，可呈王毕竟也是冼的父亲。怕是这些人都是恨我的，长空硕几乎与我反目成仇，更何况原本就无甚关系的长空冼他们。也不知道现在长空信在哪里，要找人问是不可能的。再者，自己想想也好笑，长空信即使再听信于我父亲，如今自己父王的死亡，难道还能一如从前吗？

    我失神地走着，忽然想起来叶家曾在瀛邗城的故居。眼下，似是只有那里可以去了，好歹过了今夜，明日再想法子出瀛邗，我一定要出去，因为还要在约定的时日去找钧尧。

    穿行中安街过卓王府的时候，只见整个王府黑沉沉的，如今瀛邗城中多少地方皆是人去楼空了。好容易摸黑行至慕王府的时候，回头看见那些跟着我的人竟然还在，然而只是远远地看着。好像还多了一些。

    这是偏门，短了半扇，甚是破旧。里面更是一片破败景象，在这样的夜色里如同鬼宅一般。我捡了一处离这偏门最近的阁子，想要进去，可是看着那月色下的蛛丝被风吹动地飘来荡去，不由胆怯。于是便在那阁子底下坐下来，院墙边的野木枯藤被风吹得沙沙响，摇摇摆摆，仿佛私语一般。

    连日来的饥饿让我有气无力，等明日，无论如何要先弄些吃的。可是之后又要如何是好呢。身上的银两不多，我如何维持这几日的生计。

    若不然硬撑到见钧尧时，问邢之杭讨借一些，可是这一个月呢？我该怎么办，若不能，只好用身上的饰物了。

    正想着，忽觉有什么声响，本以为是树叶的声音，可听起来又不像。恍若是几个人杂碎的脚步声。

    我吓坏了，被父亲关在景合殿里守着一具尸骸的时候，我都不曾这样害怕。想要出去，可是又不敢动，只能如石雕般地坐着，屏息静听。

    那声音片刻后便消失了，我却不敢再待在这里了，正要起身，谁知一桶水从上面泼下来，砸在我的身上，我本就无力，被这水流一激，猛地仰躺下去，还未缓过劲儿来，又是一桶水下来，我怕还会有，于是忙强撑着起身踉跄着逃出来，门外竟簇拥了好些人，其中一个婆子像是正经人家的，可剩下倒都似地痞无赖。

    “呸！”一个婆子冲我啐道，“挨千刀的叶氏子孙，弑君卖国的种儿！你父亲那些狗兵毁我侄儿性命，他不得好死！”

    那些地痞子竟然也能跟着骂出好些这样的话来。

    “奸贼之后，当初不过是仗着太子殿下宠爱。”

    “风光一时，如今被废，竟还有这颜面胆量招摇过市！”

    “哪里是什么太子妃，当初殿下不曾行过大婚！”

    “……”

    谩骂间，掷来的烂菜叶子已经劈头盖脸挂了我一身。

    我忙回身欲走，不想那些人竟跟着我还不罢休，我怎么跑也是甩不掉。北安街交口处有呈兵，那几个人才却步。那几个呈兵见我蓬头垢面，许是以为我是疯子，直将我哄远了，不过好在没有为难我。

    我以为总算是甩了那些人，谁想行至另一边街头，那些人便又堵了上来。

    “作死的妖孽还有脸跑不成！”

    我慌张间远远望见一家尚且亮着灯的客栈，忙呼呼哧哧地跑过去拍门。

    拍了没两下，里面灯居然就灭了。

    “店家！开门啊，店家！”我哭着央道，“我有钱的，让我住一晚，我明日将所有的钱都给你，你开开门，我有钱的！我求求你了，开门吧。”

    我使尽力气拍着门，喊了数声，那店家终于心软，门咯吱一声被打开。

    眼见着那些人已经追了上来，我还未等店家说话，便直接推门进去，然后将门插紧。

    店家是个过了花甲的老者，看着面色和善，我边忙着将头上的身上的凡是能取下来的饰物全部都往下取，边抖抖索索地说道，“这些，还有这些，我都给你，你让我住一晚，明日我就走。求求你了。”

    我说着便将那些东西全部都塞进他手里，他下意识地接了，看着我的狼狈模样只是喃喃道：“这是，这又是何故啊？”

    我还未来得及说，已经听到外面的几只手掌砸门的声音，“高家老丈如何做这等糊涂事，你可知她是谁便放她进去！”

    “那可是要满门抄斩的逆臣之后，你如何行这等糊涂之事！”

    那店家眯着眼睛端详了我一阵，似是瞬间恍然，便止住了还在忙乱的我，未等我再开口便跪下了。

    “太子妃恕罪，老朽万万担不起这罪责。老朽上有九旬老母，下有一乳孙，万万担不起这罪责。”说着便不住地叩头。

    “王爷没说要杀我，没说我有罪，况且我只住一晚，我明日真的定会走的。”我央道。

    “太子妃，万万不可啊，”他也慌了，又咚咚磕了几个响头，便不由分说地起身将饰物全部塞回给我，“您这些东西，在敝店住一辈子也够了，只可惜老朽消受不起。”

    我还未来得及问他这客栈可有后门，谁知身边那扇门已经被店家打开，我重又被推出去，那店家还不忘颤着声冲那些人叫嚷，“你等勿要嫁祸于我！”

    那些人涌上来，黑压压地在我眼前晃，怀抱的饰物被洗劫一空，有人冲着原先那婆子道：“你这婆子如今该知足了，这些可都是硕王府的宝贝，拿去了将那死人葬千八百回也够了！”

    “葬了你家侄儿，只管离开瀛邗。否则，叫人看见这些个东西也是不好。只是走前莫忘了再分些个油头与孙儿们。”

    “没脸的，老身何时有你们这群孙儿，还有脸要油头，方才可是没少给你们！”

    正说着，巷道上总算是来了一队呈兵，脚步声齐刷刷地向着某处行进，这里是背巷道，少有人来，况且我这角落暗，那火把更是照不着的。

    我正要喊叫，谁知嘴却被人堵住，挣扎了数次，终究还是力不相抵。待那些脚步声走远了，一个耳光便盖上脸来，“还要喊不成！”那婆子骂道，“你叶家逼得老身日子没法过了，你不舍些个钱财，还有脸在这里喊？”

    “休要与她多言！”

    我此刻哪里还有力气喊，只是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来，呆呆地望着这些人。

    可谁知那婆娘竟然要褪我手上的镯子。

    “你做什么，这个你不能要！”我气喘吁吁道，凭着最后一番力气与她争抢，那些个无赖上前预要帮手。

    我只听上方一声轻响，是那客栈的偏窗，只听店家在上面劝道：“你等还是斟酌着行事，你道她是庶民不成？”

    那些人听了这话，便不再多言，未再强取那镯子，嘀嘀咕咕咒骂着离去。

    我仰起头看了看，那扇窗子已经被店家重又关上了。我重又躺下来，真想睡，不知道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若是那样，就好了。

    我扶着墙站起身来，好容易走出了这巷道，再不能拣这样的僻静处走了，于是出了巷口，便顺着主道走，一路尽是兵士，无论是百姓，还是方才那样的无赖，皆不敢近前。

    那些兵士在看着我，像是认出了我，但是又不敢肯定的疑惑眼神投注在我身上。我扯拽着自己的领口，可是仍然喘不上气来。

    不记得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将往何处去。只是若不这么走，我担心自己会死去。

    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上了那条街，可能是太过熟悉了，所以走了这么多的路，有意地想要绕开，可还是朦朦胧胧地去了。

    今晚，府门竟然挂上了灯笼。照着“硕王府”三个鎏金大字与门扇上颗颗硕大的铜钉熠熠生辉，两边的石狮威严无比，怒目而视，看的我全身凛冽。

    我轻轻地沿着阶梯走上去，身子倚在门上，伸手抓住那兽型铺首衔环，一下一下撞击着门板。

    “是何人击门？”里面传来一个小公公的声音。

    我张了张口，却喊不出声来。

    有脚步声在门内徘徊一阵，门才开了，我的身子倚在门上，顺势便扑进去，被他扶住。

    他撩开我额前湿漉漉的乱发，用灯笼看了好久，才惊道：“硕王……”说着忙又改口，小心问道，“太子妃？”

    我重又倚在门上，好容易才说出话来，声音低得我自己都听不清了，“我没有银两了，你让我住一晚，不告诉别人，谁也不会知道。我明日就走。”说完就倒了下去。(，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