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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九章 行大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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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妃?”溟襄在一旁轻轻地叫着她,见她回过头来看自己,才说道:“走吧。”

    她随着溟襄回到正殿,行进殿门前,看见里面正是暖意浓浓,荣珺笑靥如花,不知在和两位长辈说着什么。

    “溟襄,”她驻足转首道,“我在外面透透气,你若是嫌闷,就先进去吧。”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溟襄自然是会意,“那咱们就在外面坐着,我去叫人搬了座椅出来。”

    “不,别那么动干戈。”她忙摆手道,“那像什么样子,我就是在外面待一会儿。”

    她扶着宫门前的石槛朝着偏殿走,手顺次拍着那上面的一只只兽首。

    “溟襄,你可有心事。”她忽然问道。

    溟襄一时怔住,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轻轻笑道,“若是心里存着事,你信不信,数两回这石狮子,会得出不一样的数儿来。”

    溟襄听罢也笑起来,半晌才道:“奴婢能有什么心事,要说最常想的,便是父亲的身子康健,毕竟他曾受过刑役之苦,伤了元气。”

    “刑役之苦是有多苦?”她问道。

    溟襄忽想起来叶征杭,便知自己这是说错了话,于是轻道:“再苦,只要活着,总有个盼头。”

    蔷薇在偏殿前的石阶上坐下来,这里安静了不少,可以看见朝华宫的正殿门,以免那边若是有什么事情招呼,她都不知道。

    “你父亲当初是为何服刑?”她问道。

    “这些奴婢也不大知,那时奴婢还小。朝中生变,只记得父亲日夜难寐。后来太子出了事,父亲连同一应朝臣也都获罪。”溟襄道。

    “太子出什么事。”她问。

    溟襄不愿犯语忌,只是看着蔷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蔷薇顿时会意。

    “转眼已是初冬了,”她听着远处滔天的鼓乐声,长长舒了口气,“你说,这真能驱走邪魔?”

    “必是能的。以后,总会慢慢好起来。”溟襄说道。

    她望着长天之下被火光映的越发黑沉沉的夜色,不再说话。

    ……

    傩坛之上,剑是木的,盾也是木的,一切都是这般盛大而虚无。可是,有杀气暗藏其中。今晚,会有血光在这里绽放,无论成败,所谓的拼死一搏或可回天,只是莫氏一党的奢念。

    对于他叶征杭,这个叶家的罪臣之后,今晚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火光,听见这坚不可摧的鼓声和神火。也是最后一次从这具厚重圣像的目孔中看见妹妹注视自己时那双茫然的眸子,以及她最后转身消逝于人群中的柔弱背影。这一幕,是印刻在他心里,带去阴司的最后念想。

    莫凉狐面色平静地站在臣僚中,眼观鼻,鼻观心,不经意地用双手正了正束发的帽冠,于是,傩坛下的两列旌旗中,有一面便翻转了方向,丝毫不会引起旁人注意的一幕,却直直地从圣像目孔中落入他的眼底。

    这些旌旗,也是虚的,是傩仪大典中象征统领千万阴兵,壮观而虚幻的阵势,去剿尽同样强大而虚幻的魑魅魍魉,他忽然在圣像下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也曾统领千军万马浴血疆场,也曾与长空硕刀戈厮杀,如今却沦为阶下囚,沦落到连死都是这般虚无。

    他低下头去,这莫凉狐果然掐算得精准无误,长空硕正接近着火鼎,从奉常手中接过一盏注满陈酿的玉盌,然后一步步上前,一步步靠近自己,叶征杭以手中的神器为这俗酒通灵。剑锋沾酒,酒水扩散出稳稳的涟漪。在这即将迸发的血光之灾面前,剑拔弩张之下,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宁静平稳。

    长空硕并未看他,将盌中通了灵的酒水慢慢洒在火鼎中,瞬时传来刺啦啦的响声。如同妖孽在低喘。

    那目孔中的视线慢慢地下移,从长空硕沉凝的神色慢慢移向他的胸膛要害处。今晚,莫凉狐的奢念是否可实现,就在于这第一剑,这一剑要力争强势,最好,一剑毙命。

    遥远的来自天边的呼声,似乎成了来自记忆的疆场中最后的悲号。这鼓声,究竟是为谁敲响的丧钟。

    蔷薇,你若是厌倦了这里,就回瑶国去吧。

    他的手紧握木盾,指节猛地使力,一声轻响,盾缘错出一柄细剑,被火光映出一道犀利的光。

    常年征战的人,对这种利器有着来自天性的敏感。一直神色沉凝未曾抬眼注意过他的长空硕,竟在那一瞬间猛地闪身躲开从火鼎上横掠而来的人影及剑光,继而从身旁侍卫腰间抽出了长剑……

    ……

    行傩大典混进了刺客!振聋发聩的传报此起彼伏,汹涌遍布了整座宫城。

    “将军!”袁平连同几个幕僚死死挡住魏呼延,“不能去啊将军!此去平白给自家招致祸害,再无益处!”

    “你我担有大典之日徼巡宫中之任,不去,更难脱其咎!”魏呼延道。

    “若是如此,我且问将军,可否狠下心来当场斩杀叶征杭。”袁平问道。

    魏呼延怔住。

    “将军,听我一言,万不能去。你我在瑶国与叶中将向来交好,既忍不下心来,万万不可去落人把柄。纵然狠心取了叶中将性命,也定会有人说是将军机谋破败,便决然灭口以防后患。”

    袁品顿了顿又道:“虽说不去亦难脱渎职之罪,然两者相较,孰轻孰重将军还看不出来?况且担此任者亦有赵恬,此人是大王心腹,若说渎职,他也甩不脱干系。”

    魏呼延望向城墙上猎猎作响的火把,忽生颓然。

    “将军,”袁平道,“此事万不可再鲁莽,还望将军三思。”

    其余几人皆相劝。

    “袁平,我何以竟至如此境地?”魏呼延忽地问道。竟叫袁平一干人等皆怔住。

    ……

    “是怎么了?”蔷薇站起来,朝着那边望去,只见一应宫里的侍从正匆匆奔上大殿。

    “奴婢也看不出来。”溟襄摇头,放眼望去,傩坛的火光也忽然凌乱起来,人潮忽前忽后涌动不止。回过脸见蔷薇已经朝着正殿的方向去了,也未及多想,便慌忙跟上。

    “怎么回事?”溟襄揪住一个小侍从问道。

    “傩坛上混进了刺客!”那侍从道。

    太妃等人已经从大殿上出来,被阶陛下的侍卫拦住。

    “仔细着大王安危!”太妃喝道,忽见眼前一个人影踉跄奔下台阶,在侍卫的猝不及防间挤了出去,“蔷薇!”

    “王妃!”溟襄在身后喝道,可身子被侍卫挡着出不去。

    侍卫奔下去追,和底下层层叠叠的人撞了好几个趔趄。

    那个人影,那熟悉的身形在她的脑袋里忽隐忽现,她只是不敢相信,不敢多想。

    她只是茫然推搡着眼前交错的身影,可是终被侍卫的长戟挡住。

    “王妃不可近前!”那侍卫喝道。

    “你告诉我,是谁,是不是叶征杭?”她问道,抓住侍卫的手臂摇晃着。

    “王妃恕罪,属下不知,王妃不可近前!”那侍卫依旧是这句话。

    她仰起头,望向远处火光下,刀光剑影朝着一处汹涌而进,层层惨烈嘶喝伴着血水横飞起来,腥甜的味道夹在初冬猎猎的寒风里。

    这一场杀戮,畅快淋漓,却又绝望而嘲讽,他掀掉面上的圣像,夺了呈兵的长刀在手里,可是那些接连丧命于自己手中的呈国兵士,那些重叠交错的尸骸,让他距长空硕越来越远了。

    这个勇武的将军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单枪匹马迎抗这后势迅猛迭起逼近的呈兵,总有精疲力竭的时候,血水从身上叠落的伤处涌出,慢慢将他的气数送尽。他的家族已经尽数被诛灭了,叶家帐下的千军万马,都变成了这秋末冬初盖满了荒郊的枯叶。

    他如今,只剩下一个孤单无依的妹妹,在这深宫之中,在她的君王面前,终日胆战心惊小心翼翼。

    他的身子慢慢地后退,最后抵在身后的傩坛壁上,长刀柄抵在青石板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可是握着长刀的手,禁不住地抽搐着。喉间的吸气越来越短,呼气却绵长起来。

    涌动着杀气的人潮忽地出现了片刻的凝滞,无数刀戈长戟,在长空硕面前挡成一排铜墙铁壁,丛丛锋刃直指向他,如同密密麻麻的钢牙利齿。

    他缓缓地扬起头,望向锋刃间长空硕冷凝的脸:“大王曾为先王……忍辱在长空焰阶下屈为人臣十余年。然叶氏族人已皆尽被诛,杭……已无牵念,亦不堪此辱。可此事无关蔷薇,还望大王莫要因我之故……为难于她。”他顿了顿,喘息越发凝重,沉默了半晌才又抬起头道,“她毕竟服侍大王一场,竭心尽力。大王若是对她心生厌弃,可放她回瑶国,与母亲团聚。”

    长空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叶征杭等了许久未等到长空硕开口,悲愤至极处,竟怆然一笑。握着刀柄的手忽地松开,长刀落下,刀刃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凄鸣般的脆响。

    杀气又一次腾升起来,凝集在无数锋刃之端,只等着他们的君王一声令下。可是,这一刻竟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恍若结出了冰晶,叫人窒息。

    终于,长空硕闭上眼睛,猛地一挥手。

    几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数丛长戟利刃穿透了肺腑。他的身子在那一瞬间轻了起来。

    莫凉狐田郁一干人等悬着的心此刻才着实落地。他们原本以为大王会留叶征杭一条性命,要他交代幕后之人。可是,大王竟什么也没有问,给了叶征杭一个如此干脆的了结。

    人群中忽然晃动,从让开的道路中闪出一抹小小的身影。他拼尽全力又一次汇聚起已经渐渐涣散的眸光。

    这一幕,怎么能让蔷薇看见,怎么可以让他的妹妹看到。他所有的伤处竟在这一瞬间剧烈的痛楚起来,噬心噬骨的疼。他的心,就在这一刻彻底碎尽了。他原本僵直地站立着的身子,忽地顺着神坛壁滑落了下去。

    这最后的场景就这样毫无掩饰地呈现在她的面前,她终于看见了哥哥,她好不容易挣脱了侍卫,终于见到了哥哥。可是,他的身上,竟然有那么多的血。那些锋利的长戟,如同无数的魔爪,扯碎了她的魂魄。那魔爪抓在她的心上,牵动着她僵硬的脚步,迈过面前重叠交错的尸骸。

    她的神情,让预要上前来阻止的人却步。

    她将他抱在怀里,用袖子抹去他脸上的血迹,明明就是自己的哥哥,却端详了那么久,辨认了那么久,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手掌轻掩住他脸上腥红的刺字。他全身都在颤抖,每每剧烈的抽搐,就会有血顺着锋刃与骨肉相连处汹涌而出。只有她能感到他身心俱碎的痛楚。

    他的眉宇渐渐凝结了起来,轻轻张了张口。

    蔷薇忙俯下脸,将耳朵附上去,抖抖索索地低声告诉他,“你说,我听着呢。”

    微弱的气息,似有似无地在她耳边萦绕,她听了那么久,才听出一个字,“蔷……蔷……”

    “嗯,我听见了,”她忙仓皇地点头应着,“哥哥叫我呢。要说什么?”

    他拼尽全力,将最后一口余气送出自己的声喉,“蔷……”

    这最后一个字,还是“蔷”。

    她依旧应着,可是他却再没了声音。

    他的身子在妹妹的怀中猛地一沉,那双睁着的眸子里,渐渐弥漫了浓重的雾气。

    “说呀,你说呀。”蔷薇抚着他的脸,手抖地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抓回这个离自己而去的魂魄。

    “你为什么不说,”她将他狠狠地搂在怀里,脸颊紧紧地贴着他的前额,滚落的眼泪在他被血迹污浊的脸上滑出清亮的痕迹。

    “哥哥,你为何不说完了这话。你不说完,我这一辈子,都要去猜你想要说什么了。”

    ……

    初冬的风,吹寒了亲人的血,也吹寒了她的心。

    “你可以回家去了。”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着。

    可她还在呈国,这里,再也没有自己的亲人,只有他们渐寒的尸骨和不甘的遗愿,终日在风中向她呜咽。

    没有了,都死了。她抱着哥哥枯坐在一堆尸骸中,直到那些呈兵开始清理死人的身体,她才忽地醒悟过来,自己还活着,现在,只有自己还活着。

    那些呈兵朝着她围过来,可是谁都不敢去拖拽她怀中的那具已经冷了的尸骸。他们皆是面面相觑,纷纷转过头去看他们的君王。

    她恍惚感到有个人向自己走来,她警觉地抬起头。

    他伸出手去拽她,她却无声地越发收紧双臂。他看了她片刻便下了狠手,将她那双抱着死人的手臂强行扳开,她一直都在沉默着抵抗着,那样执着。仿佛他正在夺取的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牵念。

    她的双臂终因力不相抵而松开,她被他拽进怀里,那些呈兵顺势夺过她手中的死人。她望着哥哥的脸,她忘记了帮他合上眼睛。

    她挣脱着长空硕,可是却被他箍得动也动不了。“蔷薇。”他在她耳边低喝道,他抓着她的手腕,她真的感到疼了。她活着,所以会感到疼,所以还能听见他在叫她。可是,她真希望,再也感觉不到这疼,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伤害。

    叶征杭是被抬出去的,他悬空垂着的手轻微的晃动着,恍若撩拨着这浓浓的夜色。这最后的情景让她想起了曾经,在叶府的花园中,他在岸边就是这样轻轻地撩着水花,每一粒水花中,都满满地含着春日的温暖和莹亮。于是坐在船上的蔷薇,身上就会落满了温暖和莹亮。

    可现在不是春日,也不是郦阳,现在是在呈都瀛邗,从天空中罩洒下来的将是一场难耐的寒冬。而且,哥哥已经死了,经脉中最后的血液从身下坠落,长长地滴了一路,终于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傩仪不可中断,继续行大典。”一旁的冼忽然说道。

    一时间,停滞的鼓乐之声再度响起。一只只挑着妖首魔头的长杆,投入火鼎之中,传来噼啪脆响。火势陡长,数条火舌从巨鼎中舔了出来。

    群臣稽首叩拜。

    王师大营通天炬高照,万千将士齐呼:“浩浩苍天,佑我大呈!山河永固,国寿恒昌……”呼声响遍疆土,震彻苍穹。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被淹没在这滔天巨浪般的呼喝中,淹没在他肃冷的神情和群臣的从容平静中。除了地上成片的血渍,再无踪迹。只在她的心里,割出一道永不可愈合的伤。

    她望着漆黑天幕下熊熊的火焰,身子忽然软了下来,重量几乎全部压在长空硕揽着她的那只手臂上。却感到那手臂一紧,继而听见他的低声道:“就要好了,等这火焰熄了,就可以回去。”

    她茫然地仰起头,他并没有看她,她望见的依旧是那样丝毫不露声色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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