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4小心有毒

    池湘君站在他稍后一点的位置：“皇上在看什么?”

    “朕在看月亮。”许是有这夜色掩饰，两人说话间没了君臣的客气，倒是多了丝熟稔感。

    “月亮在天上。”

    “朕在看水面的月亮。”萧揽诀的眼眸深沉，“你看，这月亮倒映在湖面上，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到，比这天上要近得多。”

    他的话似有深意，池湘君怔了怔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湖面上波光粼粼，一轮明月倒映在水中，却因为有风，始终不是完整的。

    “可惜这月亮不是真的存在。”萧揽诀竟是将池湘君心中的话说出了口，吓了她一跳，惶惶的看着萧揽诀。

    许是她的目光太刻骨，萧揽诀竟忽而看向她，两人四目相对。

    池湘君忽而想起那日在雍和宫，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双眼睛。她竟是心念一动，产生一股难以抑制的悸动来。

    她急忙偏开脸，却听见萧揽诀低沉的声音：“宋婉婷，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脸有些发热，池湘君掩饰般的咳嗽了几声，刚想谦虚几句，然而被后面的话泼了一桶冷水：“很像她。”

    “她是谁?”池湘君问了以后，却又反应过来，“如烟公主?”

    提起宋如烟这个名字，池湘君不自觉的攥紧拳头。

    “如烟和你一样，打小就聪明，小时候玩游戏，朕和七弟总是输给她，当然，朕是真的不如她，而七弟多半是让着。如烟啊，也许是看得出来七弟比朕聪明，所以粘七弟的时间比朕的时间多，那时候朕就知道，如烟喜欢七弟。”

    是啊，她也知道，宋如烟喜欢萧云鹤，可那时候的她被萧云鹤温柔的假象所蒙蔽，以为那不过是宋如烟的一厢情愿。可直到孩子惨死在她眼前，她才知道，原来她坚持的一切都是场精心编织的梦。

    在这个梦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池湘君的鼻头有些泛酸：“尽管如此，皇上还是喜欢如烟公主吗?”

    “朕的喜欢对于如烟来说，或许是个负担。”萧揽诀眉头皱了皱，“朕原本想着，成全了她和七弟，可朕提及好几次赐婚之事，都被如烟拒绝了。朕在想，是不是朕给了她太大的压力。”

    池湘君忽然有些心疼面前这个男子。

    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以为自己可以坐拥一切，可事实上，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了解。池湘君想起上一世，虽然她与萧揽诀交集不深，但也知道宋如烟是如何利用萧揽诀对她的爱，一步步将萧揽诀变成一个昏庸的帝王，最终众叛亲离，死在萧云鹤的剑下。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就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男子，眼里的光彩一点点熄灭下去，却仍旧执拗的看着依靠在萧云鹤怀里的宋如烟。

    那时候她竟是有些羡慕宋如烟的。

    一个那么骄傲的人，却将所有的爱都完完整整的给了另一个人。只可惜，他爱错了人。

    池湘君看着萧揽诀坚毅的侧脸，微微叹了口气。所谓人心，大抵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吧。最可怕的是人心，最美好的也是人心。

    “或许……”池湘君还是没有将后面那句话说出口，转而改了口，“皇上身边一定会有更合适您的女子。”

    合适么……萧揽诀侧头看她：“朕今日找你来，原本是打算告诉你，过几日围场狩猎，你同朕一起前去。”

    “为什么?”池湘君想不通自己一个辛者库的为什么要跟着去狩猎。

    “你不想去?”萧揽诀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池湘君很老实的承认了：“我不喜欢那里的环境。”想到曾经见过那些满地动物的尸体，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难得听到她孩子气的话，萧揽诀脸上竟浮现丝丝笑意：“你是辛者库的掌事姑姑了，怎么反倒胆小了?这往年狩猎辛者库的掌事也是要跟着去的，还要选几个靠谱的丫鬟一块儿跟去，狩猎要好几日，这娘娘和大臣们换洗的衣服，还是要你们负责的。”

    敢情她还是个洗衣服的。

    池湘君暗暗翻了白眼，脑子里却有了计量。

    狩猎的时候守卫必然会松懈，到那时候，她可以计划如何除掉萧云鹤，如果宋如烟也去的话……就是一石二鸟。

    “宋婉婷，朕希望，你可以帮朕做一件事。”

    池湘君满脑子都是计划如何报仇，根本没听清萧揽诀说的话，随意的“嗯”了一声。

    “如此，你便是答应了?”

    “啊?”

    池湘君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答应了什么，一脸的迷茫看着萧揽诀。

    萧揽诀皱了皱眉，无奈的看着她那双水辘辘的大眼睛，竟觉得她迷茫的样子有点可爱：“朕说，狩猎之时，你帮朕注意一下谁接近禧妃。”

    “禧妃娘娘?”池湘君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隐约记起禧妃长什么样子，“皇上怀疑禧妃娘娘和人……”

    “只是朕的猜测。”萧揽诀模棱两可的回答。禧妃是皇后这一次选妃选出来的，父亲是尚书，加上容貌秀丽，外表看上去善解人意，便依了皇后的意思封为禧妃，只是之前萧揽诀发现尚书和萧云鹤私下有所接触，他不得不提防。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池湘君口中的话是另外一个意思。

    池湘君以为他是默认了，同情的看了一眼萧揽诀。不容易啊，做皇帝做到绿帽子满天飞，真是可怜。

    两人各怀心思的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这才各自离开。

    池湘君趁着天还未亮回到屋里，偷偷摸摸爬上床睡了没一会，就被香梅叫了起来。她现在是掌事姑姑了，这洗衣服的事情自然不需要她来做，在外面晃悠了一会就回了屋去收拾东西。

    狩猎就在两天以后，她已经想好了人选，剩下的，就是如何准备了。

    她在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把匕首来。这是她在宋婉婷以前住的地方发现的，这把匕首看起来非常锋利，颜色很稀奇是古铜色的，刀柄上还刻着一个“婷”字，只是被磨得快看不清楚了，想来是宋婉婷贴身之物。

    池湘君将匕首塞进包裹里，又在上面放了几层衣服，确定看不出来才系上包裹。用匕首杀人是最愚蠢的方式，不到最后，她绝不会用这种鱼死网破的办法。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出宫狩猎的日子。

    这是池湘君重生以来第一次出宫，事实上，她在过去十年的时间里，也几乎没有离开过皇宫。她其实很喜欢宫外的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可萧云鹤总是告诉她，她是皇后，不能为所欲为。

    所以她忍耐着，隐藏了自己的本心，只为了去迎合那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

    池湘君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两边不断掠过的树木，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狩猎的围场离皇城很远，来回约莫要三天的路程，所以守备异常的森严，池湘君坐在马车上还没什么感觉，直到到了围场，看见将帐篷围得密密麻麻的侍卫时，才骤然有了紧张感。

    “婉婷，你看，这儿可真漂亮!”香梅也是进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出宫，兴奋的像个孩子。

    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光点。

    池湘君眯了眯眼，被温暖的阳光照耀着，竟生出丝丝慵懒的感觉，令她只想舒服的睡个觉。

    “哼，孤陋寡闻!”问兰一句冷哼打破了这个美好的幻想。

    香梅瞪了她一眼，不满的拉了拉池湘君的衣袖：“你明知道问兰和你不对盘，干嘛带她出来啊!”

    池湘君摇摇头，无奈的刮了下她的小鼻子：“这一次狩猎极为重要，咱们辛者库虽然只是负责换洗衣物，但这衣物可是贴身的，倘若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可都得掉脑袋。问兰虽然脾气坏了点，但毕竟出自官宦之家，在处事上比一些才进宫的小丫鬟要靠谱些。”

    “好吧，我就是看不惯她!”香梅瘪瘪嘴，跟在池湘君身后站在众人后头，“大不了我不理她便是!”

    真是个孩子脾气。

    池湘君笑了笑，刚想再宽慰她几句，便听见一声号角声，隔着无数个人头瞧见萧揽诀从营帐里走出。

    他已经换下了龙袍，穿上了一身简单便携的深紫色衣衫，长袖微微卷起，拿起长弓。他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圈，有意无意的在池湘君的身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了视线。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其余众臣也纷纷上马，这些多半都是武将，体格健壮，不过拍起马屁来，倒不比文官弱：“今天皇上定能满载而归，臣等先在这里贺喜皇上了!”

    萧揽诀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对于这等恭维的话没什么欣喜的神色：“今日狩猎不分君臣，只看成绩。倘若有狩猎多者，朕定当给予奖励。”

    “那皇兄可要注意了，臣弟就不客气了!”说话的是萧云鹤，他脸上依然是温柔的笑意，即便是充满了胜负欲的话，也看不出一丝好胜之心。

    当年池湘君便是被他脸上永远温柔的笑意所蛊惑，可如今看着萧云鹤脸上的笑容，只觉得一阵恶心。

    “如此甚好。”

    未等众臣反应，薄唇吐出一声“驾”，萧揽诀已率先往树林深处而去。紧随而后的便是萧云鹤，进而众臣都跟上前去，一瞬间营帐外就只剩下几个娘娘和丫鬟太监。

    池湘君带着辛者库众人前去把大臣以及皇上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清洗，好在附近就有一条小河，倒是不愁水源问题。

    问兰一向和香梅不对盘，如今碍于池湘君掌事姑姑的身份，虽不能当面针对她们，但也不愿意和她们同在一起，领着几个跟班就去了另一边，倒是正好遂了池湘君的意。

    香梅对宫外什么都好奇，拉着池湘君去了河边洗好了衣服，就非不肯回去要在河边走走，池湘君没听见树林那头传来声音，估摸着皇上等人还没回来，便心安的陪香梅散步聊天，两人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唰!”

    一支箭破空而出，池湘君感觉到耳边凌厉的风声，下意识的推开香梅，身子往边上一闪，重重歪倒在地上!

    “婉婷!”香梅吓了一大跳，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大眼睛染上了恐惧。

    池湘君感觉身子像散架了一样，半响才撑着地坐起来，感觉到左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她伸手抹了下脸，手掌上全是血!

    “婉婷，你没事吧?”香梅总算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手脚并用慌乱的爬到池湘君面前，在看见她左脸的伤痕时，吓得捂住了嘴巴，“你，你脸上……”

    “我没事。”池湘君咧了咧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这么狰狞，“还好我躲得及时。”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在香梅的搀扶下走到那只箭的面前。

    “是不是谁射猎射偏了啊!”香梅好奇的伸手去拔，却被池湘君一掌挥开。

    香梅瞪大了眼睛，茫然的盯着池湘君。

    “小心有毒。”池湘君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下箭头，箭头的半截埋入了地面，但能看得出箭头上并未有可疑的物质。

    池湘君松了口气，一边伸手拔出箭。

    “这箭的质地可真好，一定是皇宫贵族才能用上的呢!”香梅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看来我说的没错，一定是狩猎射偏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

    “啊?”香梅眨巴了下眼睛，显然没有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池湘君蹙了蹙眉，指着箭身：“你看，这羽箭极为小巧，一般的成年男子是不会用这样的箭去射猎物，力度也不好掌控。这箭，应该是女子所用。”

    “女子?”香梅吃了一惊，“咱们这里还有女子会射箭的?”

    池湘君抿了抿唇。这件事太诡异了，这一次来狩猎的女子并不多，除却丫鬟外，就只剩下几位娘娘。看娘娘们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射箭。

    “婉婷，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香梅突然大叫起来，打乱了池湘君的思绪，池湘君下意识的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面色微变。

    未等她反应过来，香梅已经率先朝着人影的方向而去。池湘君担心香梅有危险，也急忙跟上前去，没走几步，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方面纱遮在脸上，这才紧随而去。在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蓦然松了口气。

    那个俊朗的黑衣男子立在原地，在听见奔跑过来的声音时转过身看向她，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香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