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若(1)

    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出生在一个平静的村落之中，那儿青山绿水，每个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论是朝霞还是晚霞都是我眼中最美好的风景。

    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一日天空是灰色的，一伙粗鲁万分的叛军冲入了村子中，他们见房子便烧，见活人便杀，一切都不问原由。一时间我从小生活中着的乐园瞬间变成了地狱，恶魔们对着手无寸铁的村民们痛下杀手，连个求饶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们，这些村民之中其中就有我的父亲与母亲。外面的躁动声从村口一直绵延至整个小村落。母亲抱起小小的我将我藏在一个草堆之中，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面颊之上，似乎在贪婪地想要记住些什么，她看着我，用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孩子，你一定不要出声，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藏在这里！答应娘亲……好吗？不要出声，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当时的我不懂，睁着无知的大眼睛望着温柔的娘亲，我点了点头:“娘亲，我听您的话，我听您的！”

    娘亲对着我微微一笑，那个笑真的很美啊，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娘亲的面孔。她慌乱的将草堆覆在我的身上的。

    过了没一会儿，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透过一堆杂草我看到了那样一幕……凶神恶煞一般的人他们拿着长长的剑戢刺入了父亲与母亲的胸膛。血……那红色的液体霎时间散漫了一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娘亲刚才所说的让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声的这件事究竟是何事了……我紧紧咬着牙，让眼泪不要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渐渐灭了下去，大地全然变成了黑洞洞的废墟。我从一堆杂草之中出来，满目疮痍，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父母，血流成河的土地，一切的一切都充满着死亡的气息。这究竟是怎么了？

    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直以来我都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梦见那一日的场景……

    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在一片废墟之上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一个白衣的年轻女子走近，蹲在他的身边温柔地问道：“孩子，你的家人呢？”

    男孩抬起头来，望着她，那个白衣女子很美，就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看了一眼便让人觉得心安与美好。

    男孩的泪水止不住，哽咽道“房子被叛军烧了，爹娘都死了……呜呜呜呜……整个村子都没了，那些小叫花子他们都嘲笑我，说我比他们还惨，说我是了没爹没娘的野种！都在欺负我！”男孩抽泣着答到。

    女子温柔的拿出拿出绢步拭了拭男孩的眼泪，如秋水一般亲切的眸子注视着他道：“孩子，有一句话你有没有听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孩跟着念道，似乎能理解那个意思。很听话，止住了哭声。“男儿有泪不轻弹……”

    “孩子，你愿意跟我走吗？”女子突然间开口说道。

    “会再有人欺负我吗？”男孩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女子温柔地笑了笑：“不会了，只要你付出汗水，定能变得很强大！等到你变得比别人都强大了，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是最强者！”

    “好！我要和你回去，我要成为最强的人！”

    ……

    没错，那个男孩就是我。

    后来我知道，那个美丽的女人带我去的地方是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滇元神教。而她，是滇元神教的大祭司。

    滇元神教，是南诏之地最古老最神圣的宗教，上到皇族下到平民，皆是神教的信徒，就如同别国所遵从的道教与佛教一般，滇元神教的而我们‘万俟’一族便是神教的圣族，教主之位代代相传于下一代圣女。而她告诉我，我的存在，是要担任另外一个重要的职业——滇元神教的大祭司。

    “为什么要选择我？”我不解的问道。

    女人俯下身来看着我:“因为我从你的目光之中看到了渴望成为强者的那一份欲望。”

    “教主，什么是大祭司？”

    “滇元神教的大祭司是整个神教的魂，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拥有无人能敌的法术与武功……”

    小小的我被她牵着走遍南诏都城的每一处土地，我不解地问道:“这样就是一个强者了吗？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拥有无人能敌的法术与武功？”

    女人看了看我，眼中突如其来了笑意，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娓娓道来:“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拥有无人能敌的法术与武功……这些听上去是不错，也是许多人穷其一生孜孜不倦去追求的。但是，你听着，拥有了这些，你不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强者。真正的强者，是内心的强大。”

    “内心？一颗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孩子，你不要小看这一颗心。知道滇元神教的前任大祭司是为何会身首异处吗？”

    我皱着眉摇了摇头。

    “大祭司文觉，他的武功与法术都是历代大祭司之中最厉害的，南诏王朝所有人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心中腾升起畏惧之感。然而，他的败落只因为他守不住他的一颗心。文觉想要的很多，滇元神教已经容纳不了他的野心，他开始将矛头对准那个滇元神教世世代代呕心沥血维护着的南诏皇室，是啊……他看上了那个皇位！人心就是这样，若是守不住，便衍生出了野心，只要有了那个东西，强者之位便会在自己的手中成为了握不住的沙，终究烟消云散……”

    那个时候，我对教主的话其实并没有全部理解，但又是似懂非懂的，只得点了点头，“我懂了……成为一个强者，就必须先先练就一颗强大的心。只有一颗百毒不侵，不被自己的贪嗔痴左右的心，这样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

    女人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你能想到这些也是你的觉悟与慧根，我没有看错你。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阿牛……”我如实回答道。

    她露出了一副略带嫌弃的表情，“阿牛……这个名字在乡野之间确实无可厚非，但是你将来是滇元神教的大祭司，这样的名字确实不够大气。所以，我可以替你再取一个名字吗？”

    “好啊，名字只是一个称呼罢了，只要教主觉得妥当，那便取了便是。”

    “《礼记》中有云“犹衡之于轻重也。”《诗经》之中有云:若，顺也。我想从中取两个字:衡与若，衡若，来作为你的名字，寓意势顺万事，准则千般之意。”

    说句实话，当时的我只不过来自山村之间的一个放牛娃，压根不懂得她说的这些寓意着什么，也不懂她为我取的这个名字是给予了我多么大的信任与希望。从此以后，我是衡若，是一个全新的人。从今以后，我要以滇元神教的大祭司这个身份存在下去，往后的每个日日夜夜，这个名字都将与我如影随形。我能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个名字，不论是它带给我的艰辛还是荣耀，我都会全盘接受。

    滇元神教有三大秘术:功法，幻术与蛊术。练习武功的时候，其实我并不觉得有多么的辛苦，毕竟以前的我也是这样跟在父亲母亲身后这样吃苦流汗的，所以就算练习武术到腰酸背痛我也不会觉得有多么的累。最难学的幻术与蛊术。幻术，说明白些就是一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所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的便就是幻术。它需要用药粉来对施法者产生幻像，从而受我的摆布。练习幻术之时，我有不下百次被幻术所迷，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最严重的一次，我差一点没有从自己施布的幻像中走出来，竟然用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喉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突然清醒过来，自行从幻觉之中醒悟了过来。至此以后，一颗心沉了下来，我便再也没有被自己的幻术所迷惑。

    对于蛊术，一开始我是惧怕的。试想一下，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在毫不知情的情侣之下就被扔进了一个四周全都爬满了各种各样啥购物车的虫子的房间之中。一进入，看到眼前的这一番场景，霎时间我感觉自己的胃里像是有什么在不停的翻江倒海，直逼的我想要将中午刚吃下的饭全都吐出来。更令人恐惧的，其中有一种虫子，它浑身晶莹剔透，硕大无比，看着有人进来，它的移动速度瞬时间加快，更甚着离开了墙面，就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朝着我飞了过来。我受到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想都没有多想转过身子去就往门外冲去，当我的手臂触碰到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唯一的出口已经被人封死了！我拼命的拍打着死死紧闭着门板，求生的欲望空前高涨，这些虫子既恶心又可怕，这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她还是那样的温柔，波澜不惊:“衡若，明日清晨这扇门自然会打开！”

    “教主，放我出去，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这里的虫子太可怕了！”我用尽全力的哭喊着，哀求着。

    门外的女子似乎并没有心软，她继续说道:“这些不是普通的虫子，是滇元神教的蛊虫。蛊虫是灵物，它们受驱蛊者之命去做一些人类的办不到的事情。别看它们最大的还没有人的大拇指粗，却都各怀本事。今日我教你学习蛊术，首要的便是教会你如何让这些活物亲近于你，听命于你，最终在你的驱使之下完成你想要它们完成的事情。”

    一边听着教主的话，我渐渐地止住了如同串珠一般滴落的泪水。蛊术……蛊虫……

    “衡若，别忘了你答应了我什么！”

    “我要做一个强者！我要做一个强者！我要做一个强者！”

    我擦干了眼角的泪，再一次转过身去，直勾勾的注视着那些在各处蠕动着的蛊虫。我从腰间掏出一把唤蛊笛，开始练习着平日里教主亲自教给我的趋灵曲。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我的内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面对这些蛊虫我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教主说的对，我是主宰者，我要控制这些活物让它们为我所用！

    日复一日的进行着各式各样的训练，我渐渐的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成长为了在滇元神教之中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外界的人说，我是有史以来南诏滇元神教最出色的大祭司。就算是前任大祭司文觉也没有我现在这样的造诣。他们还说，也许我是天生的练武奇才，竟然只用了十年的时间便可以在南诏王朝之中立足，让所有人看清我的实力，也许是上天派来光复滇元神教的人吧。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我虽然都会面无表情不给予评价，但其实心中还是会冷冷的笑着否认的，说什么天资聪颖说什么上天派遣，简直都是胡扯八道。没有人知道我为了让别人认可而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衡若，这些年在滇元神教的生活你可曾倦了累了？”女人对着夕阳西下，金黄色的光芒洒满她的周身，让整个人看上去充满了宁静与祥和。

    我与她并肩而立，低声说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权当这一切都是我成为强者的必经之路，没什么累不累的。那你呢？在滇元神教这么久，你可曾有片刻感到心累？”

    女人微微一笑:“这儿是我的家，在家中怎么会感到疲累呢？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选择，我的人生选择便是倾尽我所有的力量来将滇元神教发扬光大，这是身为教主应尽的责任。每每想来，我都乐在其中。”

    “那你可曾有过遗憾之事？”

    她的目光望向北方，眸子之中闪烁着些许我看不透的流露，轻抿着唇，她呢喃着:“遗憾……遗憾……”